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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徐同海 ‖ 来去无声之三

来源:本站    作者:徐同海    时间:2026-03-24      分享到:


妻子手段老辣,面对知道悔悟人可怜的眼神,她没说原谅,更没有就事论事的安慰。她已了解蓄电池厂的乱象,似乎这时正是给老鲍形似耕地老牛上鼻钳的大好时机,将固定钳子的绳索,牢牢抓在手里。至此后,如一颗来源于战场,去掉引信的哑弹,蓄意摆在明亮处,警告着战争的残酷。又如儿童在古人曾鏖战过的旧战场上,拾到了旧刀枪,蕴含着岁月里,对窝里逞能人惩戒警告般满满的回忆。杀人诛心啊!

在最该树形象的丈人一家人面前,老鲍成为彻头彻尾流氓标签雕刻下的下流痞子。他自顾怜影,谨小慎微,敏感多疑,任何一句下贱,不要脸,或涉及道德廉耻之类不轻不重的话,包括丈母娘家人的每一个眼神,动态,都是事情扩大化的自责。能让他头皮发涨,脸红耳赤,自我心惊肉跳地无地自容。

他病了,病得不轻,已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他蔫了,蔫得如旱天里失水萎萎的艾草,泛白卷叶,虽苟活,但颜色不正,奄奄一息。

工作中,他的话少了,唯以身作则,筛炭灰,捡拾焦猴。领导看他鸡毛蒜皮,钉头线脑,事事精细算计,难以对他提拔重用。按干部选拔的大原则,只有抓大放小,才能当好领导,有德无威难堪大用。这跟当今不少单位选拔干部,方法相同。遴选前,故意让应试者走过一片水管区,这些水龙头有打开的,有滴漏的,五花八门。让考察对象通过该区域,凭举手之劳现场处置。有人傲然无视,有的慌忙关阀,有的去关掉总阀,有的关完总阀再逐一关好分阀。侧重点不同,操作程序有异,便于有的放矢的应用。上级对老鲍的考察结果:逐小趋细,胸无大志。一个工厂,不差十吨八吨煤碳,真正有智慧的领路人,不会拿金碗要饭。有筛焦猴拣煤渣的功夫,能办成许多大事。看他格局小,难委重任,隧逐渐放弃对他的培养。

他极力推脱亲戚特别是跟丈母娘一家人的聚会,能躲则躲。面对不能说又不好道,很难自圆其说的窘况尴尬,难言之隐,让他背后芒刺。那个脑海里的曾经,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过度的离群索居,置身于这个家庭之外,让人浮想联翩。

随着时间的推移,从外形观察,小姨子已原谅了他当年的孟浪。特别是,她结婚后,生了女儿,日子过得圆满。俨然成了泼辣老娘们的她,已把男女之间的那点小把戏,看得轻如鸿毛。按她的性格,可以忽略不计。当无意碰见姐夫,见他像个大男孩害羞的神态,几乎忍俊不禁。她曾多次提醒甚至逗乐他,过去的事,让他过去。这样的小心眼,愧对穿过十几年军装。如此的苦口婆心,反而戳着了他的痛点。心有阴影的人,越是让他忘掉不快,他可能越执拗于心底的芥蒂。就像多疑的雌鹿遇见猎人,好奇心的来回窥探,常陷毒手。他生出情愫,即便不再怯小姨子本人,依然感觉有多双怪异的眼神看他,让他噤若寒蝉。他恨不得剁掉自己曾伸向小姨子臀部的爪子

面对小姨子的劝告,他低眉顺眼,胆怯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像面对一位高贵的夫人,聆听最高指示,心如寒灰。她每次的善意提醒,反而感觉像揭着他的短子。几如悬崖上救人,本可自救,因外力的善意助推,反而增加危险的砝码,让他如坠烟海。

小姨子的高声大嗓,似乎分明告诫四周:没有事了。在今天看来,几十年前的那场不幸,的确是芝麻粒都算不了的小事。

他曾红着脸问小姨子,他知道吗?鲍哥,你问的什么?她笑嘻嘻地明知故问:他是谁?他无言以对。他的那个他,分明指的是小姨子的丈夫,他的连襟。他含含糊糊结结巴巴小声问过去,引得小姨子敞亮的大笑。笑得他莫名其妙,心中无底。面对小姨子对过去有意无意的忘却,更让他备受煎熬。他担心连襟的仇怨,哪一天当众翻脸,无地自容。而自己,道德沦丧的拷问,一直是埋藏心里雾霾的加码,假想敌的增加,已到了疑神疑鬼的可笑程度。

这事出了之后,鲍排长神色暗淡,脸耷拉成锅炉本体的颜色。时间长了,唉声叹气的举动,总让小尹不明就里,不知他情绪变坏,居然来自于自己的一句玩笑话。祸起萧墙的残忍,让钢铁斗士变成了锈铁。

见老鲍闷闷不乐,蒙在鼓里的老尹当时的小尹不知所措的当儿,鲍大嫂找到他,她乜眼看着他,眼冒烈火,愤愤地说:看小伙子长得人模狗样的,居然蛇蝎心,一肚子坏水,最不该教人学坏。询问老鲍,他才知道自己的无意胡诌,祸害了他一场。

他主动找到鲍嫂子,强词夺理:我只是说说,并没有教你家鲍班长去干什么事。如有不妥,完全是他个人的事情。我让他杀人,他听我的吗?她无言以对,气呼呼走开。

当时只知道是他的玩笑话,惹出了问题,但不知详情。在知道自己的坏点子生效之后,很是内疚。没想到,这种内疚跟老鲍的自卑一样,持续了几十年。以致又多次受到鲍秀高夫人的当面呵斥。虽不知廉耻地争辩,但内心的歉疚,无以用语言表达。这叫人行好事,莫问前程,人干坏事,神鬼敲门。

再说老尹,一九四六年生人,属狗。说他含着金钥匙出生,似乎并不过分。按他家成分,地主兼资本家。早年,老家马坡乡有他家的千亩好湖田。徐州户部山的富人区,有他家的福华绸布店。三民街有尹家大成百货,还有与别人合资的温泰记店。

作为少东家,他常骑着走驴,坐着马拉平车,往返于乡间城市,过着行有车,食有鱼的日子。户部山销售杭州绸缎的福华绸布店是他家的招牌店,徐州没有二家。

五五年,他从农村转进城市上学,五八年上四年级。穿着一身蓝卡几尼,连帽子都是统一的蓝布料。他球鞋和小皮鞋轮着亮相,都是稀缺,让同学羡慕。他穿着擦得亮晶晶的小皮鞋,着背带裤,梳着打过爹爹发蜡,整齐如家乡小牛犊刚舔过的小分头,走在石板铺地的彭城路上,铁鞋掌砸得条石路面咔咔作响,如傲慢的小马驹,神气得不行。

在吃食上,他不厌其精。大同街的甜火烧,糖稀饭,八股油条;三珍馆的煎饺;秀仙馆的羊肉煎包;是他最爱的早点。徐州名吃中的三汤:马市街铊汤、彭城路的苏记丸子汤、两来风的辣汤,他轮番品尝。博爱街的陈记辣子鸡,鲁兴菜馆的炒腰花,聚福楼的苏鲁大席,凌云楼的黑碗蒸米配羊肉汤,他隔仨差五去享用。给他印象最深的还有小东门徐老歪卤菜的猪脸子肉,夹进统一街上宿三麻子火烧,一咬两嘴角冒油,那叫一个过瘾。

他爹每个星期给八块钱,鼓励他花完。一个礼拜的零花相当于当时学徒工人的月工资,如此奢华,让人咋舌。

他爹尹先生,是一位标准的能看清大势的开明绅士。他如墙头上的杂草,东风东倒,西风西歪,积极响应号召,配合公私合营。被地区行署任命为工商联干部,人称尹科长。大鸣大放时,搞了个“洗涤、下楼、轻装”活动,熬老鹰一般,几个昼夜,不让睡觉,逼着同时遭劫的四中校长、尹科长,还有几个私方老板表态,拥护政策,让他们给政府提意见,不然,不让过关,意图引蛇出洞。这位左右逢源,见风使舵的尹科长,为自保,三纎其口,给工作人员打着哈哈。工作队利用各种办法,让牛鬼蛇神现原形,对尹科长的油盐不进,开动脑筋,循循善诱下,逼迫他提了轻描淡写的两条:一是马坡老家,公家筑路,修得太宽,浪费土地。另一条,耕地打井,密度过大,糟蹋良田。这几人被打右派后,解放战争时期,曾帮助解放军搞过情报的四中老校长,自以为劳苦功高,奋力抗争,被强制劳改,自杀于狱中。尹科长被戏称尹路宽,六六年后,开除公职,押送原籍劳动改造。他脱掉熨烫得有角有楞的干部服,走回茅草屋,农村拾柴拣粪,庄户老头一枚,一蹲十多年。

父亲被遣乡下,老尹的日子一落千丈。中苏友好时期,他更尹万名字为尹万诺夫,成为赶潮流分子。中学期间,曾报名参加飞行员征兵,并获得徐州二中五人体检过关。政审时,被严厉批评:尹同学如此复杂的社会关系,参加招飞,开玩笑吗?他六五年高中毕业。六六年,政治风云突变,这位黑板报骨干,狂热的政治秀,冠以姥爷姓氏,化名胡作,冒充高干子弟,串联进京,折腾了一阵子,随后,返回徐州,活跃于淮海路上,冲击公检法,捣毁云龙山兴化寺,砸神笼,赶住持。在串联的路上,他认识了南京浦口镇的张大乱同学,二人珠联璧合,臭味相投,边造反,边流窜观景,游乐了大半个中国。在南中国期间,机缘巧合,还和真正的北京的高干子弟无意会合,扒汽车进入越南腹地,一腔热血,就地报名参加抗美援越斗争,被劝回。以后,风声收紧,他选择了脏累的蓄电池厂的招工。能跟鲍排长做同事,是完全听信了还在农村劳动改造的尹路宽老先生的劝告。这位对未来走向有着前瞻性老资本家的判断,还是准确的。他重复伟人的话,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奉劝儿子守章遵纪,不可随波逐流,参与打砸抢。当然,也有失误。改革开放后,老尹想辞职单干,被老老尹极力阻止。他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深怕政策有变。直到电池厂破产,他依然不支持儿子经营个体。

老尹跟胖大姐说笑着。拨电话的过程中,从一侧抓住大姐的衣服朝下拽拽松松,松松拽拽,如皮影戏中的牵线木偶,让里面的肉球跟着抖动:大姐,你那里这么肥,可够你家俺大哥拉馋一辈子的。

滚!臭家伙,小心我让俺那口子剁了你的爪子,再骟了你。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知道。他身上一杆枪,手里一把枪,双枪局长,现在又变回瘪枪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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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我,我是老尹。排长,看不出我的号码吗,你这几天干什么了?

啊哦,你是,是?

我是老尹,几天不见,听不出我的声音吗,西宫娘娘选好了吗?牙还出血吗?

哦,你是-------

我是和排长一起游泳的老尹,听声音不像排长,是谁在接电话?

您是尹大爷?我是鲍秀高的儿子。

哦,你是小铜?我是你尹叔。你爸呢?

走了。

走了?什么时间走的,去了哪里?

昨天走的。我正找你们呢。

他去了哪里,你找我们干什么?旅游去了?跟的哪个团,怎么也不打招呼。

没去哪里?我爸死了。

什么,死了,前天还好好的呢。

前天游泳回来,就住进了医院,昨天去世的。

什么病?

医生说是败血症,你们知道他拔牙吗?

知道。看他这几天,嘴里含着棉球,我们几个劝他去医院,他不听,正为他担心。

尹叔,您知道我爸爸在哪里拔的牙吗?

不知道。走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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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死就死啦,偏说走了,假斯文!这回的老尹像个意识迟钝人的刚刚醒悟,他嘟囔了一句,这个鲍排长,居然死在拔牙上!

正在老尹和胖姐议论的当儿,几个澡友陆续上岸。

胖姐笑骂着,自我回避:你们快点换皮,换好了,我们兄弟开始谈论老鲍的事情。又一个澡友西去了。今年,我们出师不利,阵营瓦解,损兵折将,老鲍又走了。她提高了嗓门:弟兄们,听好了,跟老鲍有关系的可以准备素纸钱。我们是澡友,老尹去的话,给我上两百块钱,下回给你。不急,我先垫上,等以后有事------呸呸呸,不会说话,这样的腌臜事,谁等着以后?这是烧纸钱,只能暂垫。你打听一下,有谁欠吊丧钱的?

日常中,说话有忌讳,否则,麻烦不断。当然,什么事,应该因人而异。比如,爱计较的人,你说什么,都可能不中听。医院受到热情关照的人,与医生千恩万谢的告别,不能说再见,否则就犯了忌:谁当医院的回头客?在外面,见了钉头螺丝不能拣拾,拾了,出门尽碰钉子。还有,就婚礼上,爱找麻烦的新娘家人,听到李二嫂改嫁一类的轻音乐,可以抹斜打人。才结婚就唱改嫁,不吉利。请记住,人微言轻者,不可劝架。人应该有自知之明,如屡战屡败的中国足球给国人拜年,给高考学子鼓劲,都是不可取的。找茬不分时间、地点、事由,无需磋商,总能找出别人有错在先的理由。

我提议,今后男女更衣室干脆打通,我们和尚庙尼姑庵合署办公。胖大姐高声大嗓,全然没有哀伤气氛。  

听说老鲍死了,大家一阵沉闷,调皮话少了,动作慢了,哀叹着,唏嘘着人生的无常,很文明地破例关门换衣。大多被浸泡过,水锈密布的皱褶老脸上,又上了层戚色的釉子。

他们议论的当儿,走来了一位健壮的汉子,从形象能看出老鲍的影子。

汉子开门见山,他是小铜,直接找老尹。由老尹介绍,认识其它几位。

大家议论了一阵子,隔壁的胖大姐再次飘过来。正要说话,看到有陌生人,她挺胸抬头,严肃干咳了几声,把一口白痰对着湖水吐了过去。引得湖里的鲹条鱼昂头争抢,涌起水面片片涟漪。

就胖大姐吐痰,老尹曾提醒:痰是脾肺肾功能失和造成脾虚生出的炎症,白痰危害更大。需润肺散寒温补,多食牛羊肉和桂圆一类,男韭女藕,同时,尽可选择白色食物养肺。就食物药理,红色补血,白色润肺,黑色补肾秀发,黄色扰乱神经。前几次曾厚着脸皮巧嘴提醒禁房事一百〇一天,被大姐啧打了几下。今日又想谝能,因小铜在场,不敢施展,正式闭嘴。

想到刚才胖大姐的相托,老尹着意给小铜介绍了她。胖姐嗯嗯啊啊地应着,又干咳了两声,吩咐小铜节哀,还把她的吩咐,重复了一遍,说,有事让你尹叔办,我就不过去看老哥了。让小铜一看,就知是一见过世面的干练女人。他口称大姨,鞠躬致谢。

对拔牙的事,大家知道不少。拔牙的前几天,临下水前,本来沉默寡言的老鲍,捂着肿胀了的半个脸,更是无语。他默默下水,没有像以往的远游,似乎想借助水的恒温,平复一下他那疼痛滚烫的半截脸。

那天,他默坐更衣室,吐着紫血浸染的口水,吸溜着凉气,给大伙讲述着拔牙经过。来的路上,疼痛难忍,他一头扎进牙科诊所,指着疼得钻脑子的牙,吸溜着冷气,要求拔掉。医生说,痛则不通,通则不疼,肯定有炎症,我们不敢手术,需消炎不痛后,才能拔牙。老鲍说,废话,我不疼了,还找你们干什么?在他的一再要求下,看到摆在眼前的红票子,牙医根据指点,对牙连敲两下,喝令:拿开手!加麻药一百五,不加,一百。他撇开拇指食指手势讲价,对方同意。刀剪齐动,一颗血淋淋的牙齿带着撕裂的纤维,狰狞地摆在他的面前。他给众人说着,眯着眼,歪头,张嘴用手指拨弄棉球,骂开了医院:他们想钱想疯了,明明疼得钻心,还问要打麻药吗,不是多此一举吗?突然像想起什么,惊叫起来:错了,怎么就拔错了。说着,急急收拾了已取开的包,没下水,走了。

第二天,他来时,脸上的肿胀消了,人也精神了许多。他给大家说,去找时,诊所没再费话,知道各自有错,没有争论,又免费帮他拔掉了那颗折磨了几天的病牙,还口头承诺,过段时间牙床长平了,给他优惠价镶全瓷的。

第三天,失去两颗牙,解脱了疼痛的人,似乎变得轻松。他口含着棉球,开始了减距离的慢游。

知道老鲍拔牙后,牙床陆续流血近一个星期,大家七嘴八舌,都说不到点子上。看着少言寡语的老鲍,对无法好转的现状,只提建议,没人懂得如何就医。问得多了,他支支吾吾,安慰大家:过几天,止住血就好了,反正不疼了。他曾哀叹着,唠叨着,伤口好了,还要考虑补牙。按治牙原理,拔俩颗,要补镶四颗,按最低三百二一颗,还需要一千多元钱。医保不给报销,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确实没有给谁说是在哪里拔的,肯定是花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