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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贺文键 ‖ 七星刀(二)

来源:本站    作者:贺文键    时间:2026-09-04      分享到:


5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林里露宿。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是有人把一把宝石撒在了黑布上。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凄厉而孤独,像是在哭。

家丁们围着篝火烤肉,肉香弥漫在空气中,混着松木燃烧的烟气,闻起来有一种原始而粗犷的味道。王允坐在一段砍倒的树桩上,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目光不时扫过不远处的吕布和貂蝉。

吕布坐在另一段树桩上,从怀里掏出一只埙,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那埙声一起,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一种王允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悲伤,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风吹过空旷的山谷,像是水流过干涸的河床,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独自行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一个老人在哭泣,又像是一个孩子在呢喃,听得人心里发紧,眼眶发酸。

貂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吕布身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篝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是一幅会动的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东西,像是铁匠炉里的火,被风一吹,猛地窜了起来。

吕布吹完一曲,回过头来,看见貂蝉站在身后,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为他们跳一支无声的舞。

“好听。”貂蝉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再吹一个吧。”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埙又放到了嘴边。

这一次,他吹的是一首王允没听过的曲子。比刚才的更慢,更轻,像是一条小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流过石头,流过草地,流过一个人的心里。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答什么,像是一个人在说“我喜欢你”,又像是一个人在说“我知道”。

貂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吕布放下埙,站起身来,看着她。

“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貂蝉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来:“我没事,就是觉得好听。”

吕布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小姐若不嫌弃,吕布教你吹埙可好?”

貂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一朵花在夜里开放:“好啊。”

吕布把埙递给她,教她怎么握,怎么吹。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都颤了一下,但谁都没有缩回去。吕布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戟磨出来的。貂蝉的手很小,很软,像是一块温热的玉,放在他的手心里,刚刚好。

他们贴得很近。王允看见吕布的耳朵红了,红得像赤兔马的毛。貂蝉的脸上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在篝火的映照下,像是一朵被晚霞染红的云。

王允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想起那个打铁匠的女儿,想起那个没有出世就死了的孩子。如果当初……如果……

没有如果。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烧过胸口,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大胆!”

这声断喝是从他自己嘴里发出来的,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七星刀,刀身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七颗宝石像是七只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吕布。

“兔崽子,看刀!”

他一刀砍过去,刀风呼呼作响。吕布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貂蝉,向后一跳,堪堪避过了这一刀。

“司徒大人!”吕布惊怒交加,“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王允举着刀,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被人拧了一把,“你竟敢轻薄我的女儿!就凭你是太师的义子,就敢不把老夫放在眼里?老夫今天跟你拼了!”

他举刀又要砍,吕布连忙后退几步,双手乱摆:“大人且慢!大人且慢!听我说一句!”

“还有什么好说的!”王允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人,”吕布单膝跪下,抱拳道,“吕布对貂蝉小姐一见倾心,若大人不弃,吕布愿娶小姐为妻,此生不负!”

王允举着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吕布——这个年轻人,这个天下第一的猛将,此刻跪在他面前,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王允见过——那是铁匠炉里的铁被烧到最红时的颜色,炽热的、纯粹的、不顾一切的。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你……”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当真?”

“当真!”吕布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王允沉默了。他慢慢放下刀,刀尖触地,发出一声轻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貂蝉——她躲在树后面,只露出半边脸,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又像是在做梦。

“起来吧。”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起来说话。”

吕布站起身来,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王允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温候,不是老夫不愿意,只是……只是小女是老夫的掌上明珠,老夫舍不得啊。”

“大人放心,”吕布连忙说,“吕布一定善待小姐,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善待?”王允苦笑一声,“你连自己都顾不上,还谈什么善待?你知不知道,太师已经……算了,不说了。”

“义父怎么了?”吕布追问。

王允摇了摇头,把刀收回鞘里:“没什么。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容老夫想想。”

吕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王允脸上的表情,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他向王允行了个礼,又朝貂蝉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王允站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刀是虚张声势——他这把老骨头,别说杀吕布,就是杀只鸡都费劲。但他必须这么做,必须让吕布知道,他对貂蝉是认真的,必须让吕布觉得,貂蝉是值得用命去换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树后面的貂蝉,她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回去休息吧。”他说,声音很轻。

貂蝉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父亲,你刚才……是真的要杀他吗?”

王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傻孩子,我哪里杀得了他。”

“那为什么要……”

“因为……”王允顿了顿,“因为有些事,不做不行。”

貂蝉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王允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委屈,有不解,有怨恨,还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悲哀。

王允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七星刀,刀鞘里传来一阵微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别急,”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刀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快了,快了。”


6

接下来的几天,王允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反复地摩挲着那把七星刀,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刀身温热,七颗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像是七只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他知道刀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滴血,等一个值得出鞘的理由。

他在等什么呢?王允问自己。他在等吕布上钩,等董卓上钩,等那一盘他精心布置了十年的棋局终于走到最后一步。

可棋子是有心的。他忽然想起了这句话。他想起了貂蝉看吕布时的眼神,想起了吕布跪在他面前说“此生不负”时的表情。那些都是真的,不是演的,不是装的,是两颗年轻的心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撞在一起,撞出的火花。

而他,要亲手把这火花扑灭。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王允把刀收入鞘中,藏进袖子里。

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白面无须的青衫人——他的幕僚,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主公,温候又来了。”

王允皱了皱眉:“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这几天每天都来,说是要见小姐一面。”

“不见。”王允摆了摆手,“告诉他,小姐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是。”幕僚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下,又说,“主公,温候在门外等了两个时辰了,看起来……看起来很着急。”

王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看温候这个人,怎么样?”

幕僚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温候勇武过人,对主公也还算恭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毕竟是董卓的义子。董卓对他有养育之恩,又有知遇之德,若真到了那一天,他会不会……”

王允苦笑一声:“你也看出来了?”

幕僚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允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窗外是司徒府的后花园,那些被董卓烧过的芍药又冒出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像是大地上长出的希望。

“养恩大于生恩。”王允慢慢地说,“吕布虽然对貂蝉有心,但让他为了一个女人杀了自己的义父,难。”

“那主公为何还要……”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王允转过身来,目光如炬,“董卓身边的猛将如云,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哪一个不是万人敌?但真正能让董卓放下防备的,只有吕布。要杀董卓,必须过吕布这一关。而过吕布这一关,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貂蝉小姐。”

王允点了点头。

幕僚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主公,有一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小姐她……她对温候,似乎也是真心的。”

王允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新生的芍药芽,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吕布第三次被挡在门外的时候,终于发了脾气。

“我吕布来司徒府,不是来讨饭的!”他一拳砸在门柱上,震得门上的铜钉嗡嗡作响,“你们家小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守门的家丁吓得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说:“温、温候息怒,小姐真的病了,大夫说了不能见客……”

“病了什么病?请的哪个大夫?我去找他问个清楚!”

“温候息怒,温候息怒……”家丁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吕布还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布哥哥。”

他猛地转过身来。

貂蝉站在府门内侧的影壁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色的确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小姐!”吕布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却被两个家丁拦住了。

“温候,小姐说了,她……”家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吕布一把推开了。

“你没事吧?”吕布站在影壁前,隔着一道门槛,急切地看着貂蝉,“他们说你有病,什么病?严不严重?”

貂蝉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不碍事,就是有些累了。”

“那为什么不让我见你?”吕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每天都来,每天都被人挡在外面,我……”

“布哥哥,”貂蝉打断了他,声音轻轻的,“有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

“什么事?你现在就告诉我!”吕布急了,“是不是你父亲不同意?我去跟他说,我去求他,他要什么我都给,他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貂蝉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

“布哥哥,”她说,“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吕布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不愿意嫁给我?”

貂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是我不配吗?”吕布的声音沙哑了,“我知道,我只是个武夫,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礼数,但我是真心的,我……”

“不是。”貂蝉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你父亲?我去找他!”

“不要!”貂蝉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要去找他,求你了。”

吕布愣住了。他看着貂蝉的脸,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紧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稀里哗啦的,连捡都捡不起来。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去。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貂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松开了他的袖子,退后一步,重新回到了影壁后面。

“回去吧,布哥哥。”她的声音从影壁后面传来,轻轻的,飘飘的,像是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忘了我。”

吕布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他看着那道影壁,看着影壁上雕刻的花纹——那是几株芍药,开得正盛,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想冲进去,想把那个女子从影壁后面拉出来,想问她到底怎么了,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放手。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是靠力气就能解决的。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赤兔马在府门外等着,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他翻身上马,猛抽一鞭,赤兔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像一团火一样冲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貂蝉站在影壁后面,一直看着他走远,看着那团火消失在大街的尽头,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哭了很久。


7

王允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吕布骑马远去,看着貂蝉蹲在影壁后面哭泣,手里的七星刀一直在微微震颤,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

他知道,该收网了。

“来人。”他唤了一声。

幕僚应声而入。

“去请太师,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王允顿了顿,又说,“另外,备一份厚礼,送到温候府上,就说……就说老夫为前几日的事赔罪。”

幕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王允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帛书,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万事俱备”。他把帛书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拿起七星刀,轻轻拔出半寸。刀身映着烛光,亮得刺眼,七颗宝石依次闪烁着,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你呢?

他合上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董卓来司徒府的那天,洛阳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针。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司徒府里张灯结彩,仆人们进进出出,忙着准备酒宴。王允亲自站在府门口迎接,穿着一件新做的锦袍,笑容满面,看起来精神矍铄,一点都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太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王允迎上前去,深深一揖。

董卓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侍卫。他身材高大魁梧,腆着一个大肚子,脸上的肉松松垮垮的,像是一只老了的狮子,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凶,像两把藏在肉里的刀。

“司徒客气了。”董卓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檐上的雨水簌簌往下掉,“老夫不请自来,司徒不会见怪吧?”

“哪里哪里,”王允连忙说,“太师肯赏光,是老夫的福分。请,快请进。”

两个人并肩走进府里,一左一右,像是两条并行的河流,一条浑浊,一条清澈,迟早要汇在一起,或者,撞在一起。

酒宴设在正厅,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酒是上好的杜康,醇厚绵长,入口回甘。董卓坐在主位上,王允坐在客位上——虽然这是王允的家,但在董卓面前,没有人敢坐主位。

“司徒这府上,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气派了不少。”董卓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精美的摆设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托太师的福。”王允举起酒杯,“来,老夫敬太师一杯。”

董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好酒!司徒有心了。”

酒过三巡,王允忽然叹了口气。

“司徒为何叹气?”董卓问。

王允摇了摇头,一脸愁容:“老夫是在想一件心事。”

“什么心事?说来听听。”

王允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太师可知道,老夫有个女儿?”

董卓点了点头:“听说过,听说司徒的女儿貌若天仙,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美人。”

“太师过奖了。”王允苦笑一声,“只是这丫头,最近惹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王允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前几日,温候来府上打猎,与小女见了面,两个年轻人……哎,不说了不说了。”

董卓的眼睛眯了起来:“奉先?他怎么了?”

“也没什么,”王允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就是温候对小女有些……有些意思。太师也知道,温候年轻气盛,小女又不懂事,两个人在林子里说了几句话,被人看见了,传了些闲话出来。老夫倒是不在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温候毕竟是太师的义子,若因为这件事坏了太师的名声,老夫担待不起啊。”

董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司徒多虑了。奉先那孩子,虽然莽撞了些,但心地不坏。若他真看上了司徒的女儿,那是他的福气,也是司徒的福气。”

“太师的意思是……”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董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过司徒放心,回去之后,老夫会说说奉先,让他注意些分寸。”

王允连连点头,又敬了董卓一杯酒。他的脸上堆满了笑,但袖子里的手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他知道,董卓上钩了。

酒宴进行到一半,王允找了个借口离席,去了后堂。

貂蝉正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裳,头上戴着几件精致的首饰,脸上涂了薄薄的脂粉,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娇艳。但她的眼睛是肿的,像是哭过,眼眶里还含着泪,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准备好了吗?”王允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貂蝉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到底。

“父亲,”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王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布哥哥他……他是真心对我的。”貂蝉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也是真心对他的。父亲,你就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吗?”

王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起貂蝉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奶声奶气地叫他“爹爹”。他想起她第一次学骑马时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腿,她咬着牙没哭,倒是他心疼得掉眼泪。他想起她第一次射箭,箭矢偏了十万八千里,差点射中了旁边的家丁,他骂了她一顿,她委屈地撅着嘴,三天没跟他说话。

这是他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啊。

“貂蝉,”他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哽咽,“为父对不起你。”

貂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很涩,像是一颗没有熟的果子。

“父亲,”她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我……我愿意。”

“貂蝉……”

“但我有一个条件。”貂蝉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目光坚定得像一块铁,“事成之后,我要你放了布哥哥。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能伤害他。”

王允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貂蝉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像一朵花在风雨中开放,凄美而决绝。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然后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出去。

王允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手里的七星刀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刀鞘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他低头看着刀,苦笑一声:“你也心疼了?”

刀没有回答,只是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8

貂蝉出现在正厅的时候,董卓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见过很多女人——西凉的粗犷女子,中原的温婉闺秀,宫里的嫔妃宫女——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荷花,清新得让人不敢呼吸,又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利的、危险的,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小女貂蝉,见过太师。”貂蝉微微欠身,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流水。

董卓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好好好!司徒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儿!”

王允陪笑道:“太师过奖了。貂蝉,还不快给太师斟酒。”

貂蝉应了一声,走到董卓身边,端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她的手很稳,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但王允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董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一直没离开貂蝉的脸。他的眼睛里有火,那种火王允见过——那是铁匠炉里的火,炽热的、贪婪的、想要把一切都吞噬的火。

“貂蝉小姐,”董卓放下酒杯,笑容可掬,“老夫听说,你的箭法很好?”

“太师过奖了,”貂蝉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只是略知一二。”

“哈哈哈,谦虚了!”董卓转头看向王允,“司徒,你这个女儿,不简单啊。”

王允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太师谬赞了。”

酒宴继续进行,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董卓喝了很多酒,脸红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笑声也越来越大,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貂蝉坐在他身边,不时为他斟酒,偶尔说几句得体的话,逗得董卓哈哈大笑。

王允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貂蝉在做戏——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做戏。但她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连他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也许,都是真的。也许,她真的在笑,真的在开心,真的觉得董卓这个人还不错。也许,她只是在用笑来掩饰心里的恐惧和厌恶。也许……

他不敢想下去。

酒过数巡,董卓已经喝得有些醉了。他拉着貂蝉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的什么王允听不太清楚,但他看到貂蝉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变得僵硬,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纸,随时都会碎掉。

“太师醉了。”王允站起身来,走过去,“貂蝉,扶太师去后堂休息一会儿。”

貂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怨恨?是哀求?还是绝望?他没有看懂,也不敢看懂。

“好。”貂蝉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站起身来,扶着董卓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后堂走去。董卓比她高出一个头,比她重了不知道多少,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随时都会被压垮,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稳稳的,像是走在刀刃上。

王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的七星刀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刀鞘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哭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貂蝉扶着董卓进了后堂,把他放在榻上。董卓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一只手却紧紧地攥着貂蝉的袖子,怎么都不肯松开。

“太师,太师,”貂蝉轻声唤着,试图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你醉了,休息一下吧。”

董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没醉,没醉,老夫没醉。”

他用力一拉,貂蝉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倒在他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几乎要呕吐。她挣扎着想要起来,但董卓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座山一样压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好香,”董卓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

“太师!”貂蝉的声音变了调,“放开我!”董卓没有放开。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粗糙的大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貂蝉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在董卓面前,她就像一只被猫按住的老鼠,怎么都挣脱不了。

“不要……不要……”她低声喊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起了吕布。想起他吹埙时的样子,想起他教她吹埙时贴在她耳边的手,想起他说“此生不负”时眼中的光。她多想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他,多想被他抱在怀里,多想听他在她耳边说“别怕,有我在”。

但不是。压在她身上的是董卓,是一个又老又胖又丑的男人,是她父亲要她勾引的对象,是她必须用身体去取悦的猎物。

她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董卓的动作忽然停了。

貂蝉睁开眼睛,发现他已经睡着了——醉得太厉害,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昏睡了过去。他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像一具尸体,又像一座坟墓。

她用力把他推开,翻身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衣裳被扯得乱七八糟,头发也散了,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坐在榻边,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发抖。她想哭,想大声地哭,但她不敢——门外站着董卓的侍卫,只要她发出一丁点声音,他们就会冲进来,然后……

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红得像一朵梅花。

过了很久,她终于平静下来。她整了整衣裳,拢了拢头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太师睡了,”她对门外的侍卫说,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要打扰他。”

侍卫点了点头,重新站好。

貂蝉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在流血。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