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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作共鸣」马文海 ‖ 枫丹白露

来源:本站    作者:马文海    时间:2025-02-17      分享到:


  四月的北京, 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色的叶芽,柔软的枝条间飘着出细小的柳絮,精灵般地飞舞在空中。人们脱下笨重的棉袄和军大衣,换上轻便的中山装和人民服,迎来了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

    暖气早在一个月前就停供了,东棉花胡同中央戏剧学院的第一画室,大铁炉里的蜂窝煤正烧得通红。

    第一画室在东教学楼二楼,长廊靠西的尽头。

    这时,舞台美术系77级已经进入第三学年。三年中,除了去京郊陇驾庄、河南上八里和山东大渔岛写生,学生们的每一个上午,就都是在这间画室里度过的。

    屏风后,女人体模特儿“小顾”款款走了出来,适才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小顾从容地登上模特儿台,褪去酒红色的浴袍,半坐半卧在精心搭配过的衬布上。她的身躯稍稍扭转,左手撑着台面,右手搭着小腿。一旁的张老师俯下身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小顾便莞尔一笑,身体略做调整,头略微低下,手轻轻捋了下头发,让浓密的浏海垂在额前。她做得自然、随意,像是排练了千遍万遍似的。

    北墙的四个大窗上挂着黑色的窗帘。三角形屋顶的天窗下,调光用的黑色布幔拉在一边。透过天窗,柔和明亮的自然光照射进来,小顾美丽的裸体像一首诗一片云一阵轻快的钢琴曲,似梦似幻般地展现在学生们的面前。

    画室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大家屏住呼吸,或坐或站在各自的画架前,调整着角度。除了在画册上,这是他们第一次直面女性的裸体,不免有些激动,有些紧张。

    三个喀麦隆留学生互相对望,低声用法语说了些什么。

    “咻——”高个头的阿姆巴·艾曼纽吹出一个长长的呼哨。

    有人做出一次深深的呼吸。

    同学们对女人体作业期待已久。大家曾多次去资料室,翻阅过原版画册里的人体杰作:波提切利、伦勃朗、安格尔⋯⋯他们细腻的笔触和丰富的色彩,展现出女性身体的柔美和典雅,并以微妙的光影,营造出梦幻而神秘的画面,令人叹为观止。

    文革后,艺术院校人体课解禁,但因舞美系“涉外”,而“外交无小事”,所以,就“我国妇女人体是否准许外国人观绘”一事,学校请示了上级单位。得到首肯后,张老师兴奋地向我们宣布了这一消息。

张老师是我们敬重的绘画课老师。他高个头、方脸盘,身穿干净的浅色上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张老师家里,我们生平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油画”——西洋人的油画原作。那是一幅并不起眼的海景,画在一块三合板上。张老师在青岛的一家旧货店里,花了近一个月的工资,把它捧回了家。我们小心地捧着画传看,彷佛在传看一块来自月球上的石头⋯⋯

    全北京市的女人体模特儿屈指可数。小顾被几所艺术院校争相邀请,应接不暇。张老师几经奔波,终于把小顾从美院借调过来。布景一班因有“外宾”,画女人体便自然优先。布景二班和灯光班要在下周和下下周才能轮到。

    “你们是沾了非洲兄弟的光了!”二班和灯光班的同学不无羡慕地说。

    “俺是沾了你们的光了!”绘画课代表司子杰也对三个“非洲兄弟”说。

    “你说深么?”个子矮些的恩台比·恩台比说,“女的人体吗?这,不是一个问题!”

    “在窝们那里,男的女的,都是人体,不穿衣服的!”戴黑框眼镜、相貌敦厚的古阿姆·让说。

    他们初来时完全不会中文,如今已在中国住了四年,中文说得比较流利了。

    古阿姆曾给我们看过喀麦隆的画片,他们部落的男人都是全裸,女人则在腰间裹了兽皮,上身却是裸露的。

    “如果在你们部落找人体模特儿,那就容易多了。”我说。

    “可是,窝们是穿衣服的!”三人说完,嘻嘻笑了。他们穿着大领运动衫和大口喇叭裤,都是在香港买的“奇装异服”。

    远处传来一片鸽哨声。

    鸽哨声悠扬悦耳,时高时低,时短时长,是谁家在为自养的鸽子放飞呢。

    鸽群渐行渐近,转眼之间,就飞到了天窗的上空。抬头望去,只见一群白色的鸽子盘旋着,像一支流动的乐队,在碧蓝色的天空下,闪烁着无数点点的光斑。

    阳光从天窗照射下来,洒落在小顾完美无瑕的躯体上,仿佛是宇宙间灵秀之气的凝聚,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像是对鸽哨声的回应,大家在画布上打起轮廓,木炭条划过紧绷的画布,响起一片愉快的“嚓嚓”声。

鸽群飞过校园,鸽哨声渐渐远去,大家的紧张情绪慢慢舒缓下来。

    三年前,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一、十二日的入学考试,就是在这间画室进行的。

    文革过后,大学恢复了入学考试,不再实行“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不再进行“政治审查”。十年中积累的大批“大龄青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般地涌进考场,如同抢乘“大学末班车”。大家知道,若这次错过,就不再有“上车”的机会。同学们的年龄相差竟大至九岁,而且,大多数都已工作了七、八年之久。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算得上一群“过五关斩六将”的天之骄子了。

    三个喀麦隆留学生却是例外。他们毫无绘画基础,一切从零开始。“兴许是经过他们的群众推荐、领导批准也说不定呢。”我们曾这样议论,“他们的领导,大概是戴羽毛珠宝头巾、穿虎皮袍握金手杖‌的酋长吧。”

    又一群鸽子飞过画室的天窗,留下一片鸽哨声。

    有人放下木炭条,索性直接用油画笔勾画着轮廓。空气中飘散出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味道,那是画室特有的味道,是令人愉悦的味道。

    坐在后排的吴苹陷入了沉思。突然,他喃喃自语起来:“科罗⋯⋯枫丹白露⋯⋯”又发出了一声感叹,八字眉下的眼睛若有所思。

    喀麦隆留学生听到吴苹的叹息,问:“发生了深么?”吴苹费力地解释了一会儿,他们才说:“Oh,是枫丹白露,法国的Fontainebleau森林,窝们去过!”

    这不禁令人羡慕不已。大家记得去画家吴冠中家拜访时,听吴先生亲口说过“枫丹白露”,说的就是这句法语“Fontainebleau”。

    那时我们在二年级,吴先生正在工艺美院办画展。戏剧学院有位老师跟吴先生关系要好,便帮着联系,约好时间去吴先生的寓所拜访。

    吴先生住在前三门的一栋破旧楼房里。

    我们爬上黑乎乎的水泥楼梯,躲开一路大大小小的腌菜坛子和杂物,敲开了吴先生的家门。

    年近花甲的吴先生瘦骨嶙峋,令人想起文革时蹲“牛棚”反省的“臭老九”。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老头衫,凹陷的眼中闪出儿童般的喜悦。

    “‌艺术,到了高峰的时候,那是相通地!不分东方与西方‌!”吴先生激动的江苏口音也令我们激动。他忙不迭地移开堆在沙发上的画册,招呼大家坐下。那沙发很破、很旧,像是在舞美仓库存放了多年的道具,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光彩。

    “要知道,最重要的是思想——就是感情!”吴先生说着,从床下抽出厚厚一摞油画,有风景,有荷塘,大多画在自制的马粪纸板上。

    张翔注意到吴先生用扁笔画的树干,是胸有成竹的一挥而就,笃定而轻松。

    “这用笔,巴适得板咯!”张翔低声对我说。“巴适得板咯”就是成都话“好得很喔”。

    我们不禁在空气中模仿起吴先生的用笔。

    “模仿不是艺术!可不是嘛,总模仿别人怎么能行呢!这就像走路,一直跟着别人的脚印走,怎么能走出自己地路来?”

    吴苹抚摸着茶几上的画册,是法文原版。

    “这是科罗,Camille Corot,法国十九世纪巴比松画派大家!撒顶!绝了!”吴先生翻开画册,指着画面上梦幻般的树林,“巴比松,Barbizon!‌也叫枫丹白露,是朱自清的翻译,原文是Fontainebleau!”

    “枫丹白露!Fontainebleau!”大家牢牢记住了吴先生的话。

    因为“涉外”,且要经外办批准,我们便没带喀麦隆留学生同往。

    老师中出过国的寥寥无几。五十年代,设计课齐老师曾留学苏联,李老师秦老师曾去过东欧社会主义八国考察。而去过资本主义法国和枫丹白露的,就只有徐悲鸿吴冠中那批老前辈,但那已经是“旧社会”的事了⋯⋯

小顾身后的衬布层层叠叠,在天光和灯光的照射下,显得神秘而迷离。眼前的画面,令人想起“枫丹白露”和科罗《躺在乡间的仙女》。画架前的我们,也仿佛置身于田园般的恬静之中了。

    “枫丹白露⋯⋯总有一天,俺也要走上它一遭!”司子杰说。

    虽然是上课,张老师并不限制学生们听音乐和说笑。大家听归听、笑归笑,却没耽误手下的功课。

    张翔已经用松节油精准地打出了轮廓。他今天穿了件米色夹克,一边吹着口哨,是“深深的海洋,你为何不平静”。

    “人像画儿大师”揭湘沅“老街”,则已经铺上了颜色。他站在靠天窗的画架前,眼镜片上不时地反射出蓝色的天光。  

    “老街巧了,我刚刚挤出的钴蓝,和你眼镜上的反光一模一样!”班上年纪最小的朱小冈举起调色盘,兴奋地说。他坐在老街的后面,也铺起了颜色。

    三年中,三个喀麦隆留学生虽然画了不少风景和静物,但用油画画人体,却仍然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他们眼见中国同学个个挥洒淋漓,再看看自己画布上那几根莫名的线条,不禁长吁短叹。

    他们站起来四下走动,停在老街的画前,见那画面上的准确造型和丰富色彩,不禁短叹长吁。

    “维什么窝,看不到她的脸上,有你画的这些绿色?”阿姆巴说。

    老街正要解答,画室拉门“吱”地开了一道窄缝,一个留长发蓄络腮胡子的西洋青年,胳膊下夹着绷了画布的内框,掂着脚挤了进来。大家回头一看,是瑞士来的插班生于尔格‧甫伦德。

    张老师看了看腕上的表:八点四十五分,整整一节课过去了。

    于尔格穿了条苹果牌牛仔裤,罩了件中式对襟亚麻布大褂,衣兜撑得鼓鼓囊囊。他因迟到而感到惭愧,向张老师鞠着躬,一边掏出衣兜里的东西,摊在地上,原来是一堆油画颜料和几支油画笔。

    “窝,去了王府井,买到了这些东西!”他喘着粗气。

    几个月前,英国老维克剧团在首都剧场演出《哈姆雷特》,学校组织观摩,于尔格也去了。台上的哈姆雷特正巧也留长头发大胡子,和台下的于尔格很有几分相似。剧终谢幕散场,席间的灯光渐亮,观众却意犹未尽,仍沉浸在对“生存还是毁灭”的思考之中。他们瞥见台下的于尔格,认定他就是台上的演员,便凑近前来和他握手、请他签名。

于尔格不解其意,糊里糊涂地握了几次手,签了几次名,才知道是错把他当成了台上的“哈姆雷特”。他哭笑不得,连声说:“Oh My God!上帝啊!”又摊开双手,“No no no!窝,不是一个烟员,窝是一个,歪国,六学生!”旁边的法国留学生班泰年中文好些,帮他解释了好一会儿,观众才恍然大悟⋯⋯

    课间休息了。小顾披上她酒红色的浴袍,扎上一条黑色的腰带,这使她看起来像“内参片”《乱世佳人》里的斯嘉丽。

    再上课时,于尔格把各样颜色都挤在调色板上,黑挨着白,红挨着绿,黄挨着紫。他轻轻地掂着脚,竟后来者居上,三下五下就勾出一个形状。他的中式大褂上、牛仔裤上、脸上、手上、胡子眉毛上都沾了颜色。

    “窝,完成了吗?”于尔格说,夸张地摊开双手。那天,老维克的哈姆雷特就是这样摊开双手,说出了他的著名台词:“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于尔格的“问题”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张翔歪过头去,夸赞道:“这画,安逸惨了!堪比梵高!要的!”

    司子杰也歪过头去,夸赞道:“是堪比梵高,却比梵高还高。可俺怎么就看不懂捏!”

    “唉呦喂!这风格!应该去参加星星画展!”站在后面的滕沛然说。

   “星星画展?”于尔格一头雾水。

    古阿姆用法语向他讲了“星星画展”。

    去年初秋,中国美术馆外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一幕。馆内正在展出《建国三十周年全国美展》,馆外公园的铁栅栏上,却挂满了油画、水墨画、木刻和木雕,其内容、风格和手段与馆内的截然不同。这是“星星画展”的第一次展览。展览上自由、大胆、甚至有些叛逆性的作品,像我国自行研制的原子弹,炸在中国艺术界和文化圈,令看惯了文革和解放后绘画的观众瞠目结舌。

    张老师走过来,看了于尔格的“梵高”,略加思忖,说:“这样吧,你还是先起轮廓,再按步骤慢慢画,深入画,咱们有六个上午呢。”

    说着,张老师带着他在画室里转了转,看到中国同学个个都按部就班地打着稿子、铺着底色,离“完成了”还有说不清的距离。

    于尔格想了想,觉得张老师的话很有道理,遂抄起一把调色刀,三下五下,刮掉画布上的“梵高”,刮出了一种朦朦胧胧混混沌沌的效果。他退后一步,眯起眼睛,说:

    “Brouillard,就是哲个名字。”

    古阿姆翻了翻身边的袖珍法汉词典,说:“Brouillard,就是雾!”

   大家连说逗罢、巴适和贼好。

古阿姆打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装着三块金黄色的点心。他请小顾和两个女生吃。小顾问是什么,古阿姆说这叫Egg tart,但不知道中文。张翔翻开英语单词本,发现这是“蛋挞”。大家从没见过这样不可思议的食物,便凑向前去。古阿姆连忙说:“只有三个,女的优先!”

    男士们只好咽下口水。

    “看起来像东北的黏豆包。”我说。

    “可是老班长,味儿可不一样啊。”袁明说,“我在东北生产建设兵团八年,还从没吃过这样味儿正的黏豆包呢!”

    “看起来不像驴打滚儿,吃起来味儿全对,像⋯⋯”孙路说,并没形容出蛋挞的味道。

    蛋挞是留学生专用食堂马师傅的作品。马师傅說一口結結巴巴的京腔,却是从人民大会堂调来的国宴级厨师,中西餐全能。

    上到第三节课,画室里有些沉闷。有人打开了窗。清新的空气涌进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一直在专心画画的吴苹自言自语道:“康斯太勃尔⋯⋯透明画法。”又望向天窗,按下身旁“夏普”的PLAY键。

    “夏普”即日本原装六喇叭双卡立体声收录音机,是学校分到的指标,秦老师、古阿姆和吴苹各购一台,吴苹把自己的带到了画室。

    磁带转着转着,响起了斯特劳斯的《春之声圆舞曲》。

    “春之声”如大地回春,如冰雪消融,给人以无尽的惬意和舒畅。

    “春天来了!”身高一米八二二的袁庆一说。这时的袁庆一已经开始构思自画像体油画《春天来了》。

    三个喀麦隆留学生竟随着“春之声”,在画架前扭动起来。

    “咱们不能只顾听自己的,得照顾照顾小顾啊。”  听完了“春之声”,吴苹说。

    “对头,要的要的。”张翔说,转向小顾,“小顾小顾,得小小照顾。小顾,你要听点啥子嘛?”

    “邓丽君行吗?”小顾说。

    “靡靡之音⋯⋯要的!”

    “谁有邓丽君?”

    大家都没有。正要说听点接近些的李谷一、朱逢博吧,小顾却变魔术般地从衬布下取出一盒磁带,递过来: “我有邓丽君!”原来小顾早就准备好了。

    磁带在夏普里转了几下,邓丽君甜美的歌声遂在画室里回荡起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方塼地面上渐渐积起一层擦过油画笔的碎报纸。天窗外的天空广阔而晴朗,阳光有些刺眼。

    “轰隆隆⋯⋯”外面传来一连串巨响。

    “暴风雨来了!”有人喊道。

    大家想起昨晚在北教学楼观摩表演系的课堂练习,是莎士比亚《暴风雨》的片段。那震耳欲聋的“暴风雨声”,是躲在屏风后的学生猛敲三合板发出的音效。待那学生上场,才知道那是演王子斐迪南的尹永斌。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我脱口说出《暴风雨》里的台词。

    “轰隆隆⋯⋯”外面又传来一连串巨响,震得模特儿台后的屏风都摇晃起来。

    “苏联来了,快钻地道!”古阿姆喊了一声。

    大家都记得中苏关系紧张时的口号“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如今已成了“过

往”,却并不是“序章,便引发出一阵哄笑。

    这时“哗啦”一声,画室的门被拉开,进来的不是“苏联”,而是院系领导检查教学莅临指导,布景二班和灯光班的几个男生趁机尾随着蜂拥而入。

    吴苹急忙按下夏普的“STOP”键。

    领队的是秦老师,头戴鸭舌帽;跟着的是设计课主讲齐老师,清瘦,白发,穿浅色风衣;还有留小平头的设计课主讲李老师、黑脸膛的设计课主讲邢老师、戴厚眼镜的设计课主讲王老师、戴黑呢帽的绘画课主讲安老师⋯⋯都是舞美界和美术界的可敬前辈。

尾随在后面的,是隔壁二班的绘画课代表刘枫华“刘Good”、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李强、广西大汉王猛、灯光班的新疆同学阿合赞⋯⋯他们笑嘻嘻地溜进画室,顿时把画室挤成了国画构图中的“密不透风”。

    小顾并没感到惊讶。她仍像《躺在乡间的仙女》那样,置身于田园般的恬静之中。

    老师们在画室里转了一圈,见大家都进展不错,脸上便露出满意的神情。

    一位笑容可掬的长者,穿浅色毛料中山装戴人民帽,像是上面来的领导。长者经过于尔格的《雾》前,略带疑惑地看了看,点点头,说的是吴侬软语:“舞美布景,大理石效果,蛮好蛮好!”又看到于尔格的中式褂牛仔裤和长头发大胡子,先是一怔,又笑了,说:“迭位同豪,侬的头发长了,剃一下好伐啊?年轻人,留长头发伐好看,格那样子老伐清爽!”

    长者的大意是:“这位同学,你的头发长了,理一下好吗?年轻人,留长头发不好看,样子不清爽!”

    大家转向于尔格。刘Good和李强忽然想起自己的头发比于尔格的还长,便慌忙向《被缚的奴隶》后躲去。一旁的安老师也急忙压了压自己的黑呢帽,原来安老的头发比于尔格刘Good李强的还长。

    于尔格听不懂吴侬软语,待古阿姆向他解释,说“年轻人留长头发不好”,才幡然醒悟。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Oh,是哲样?可是,腻们的马克思、Engels,他们都是长头发大胡子的!”

    周围的人听懂了,长者也听懂了,脑中遂浮现出“马恩列斯”的光辉形象:马克思、恩格斯的头发胡子最长,列宁的胡子略短,而斯大林只有唇上的八字胡。

    沉默了几秒钟,大家突然捧腹大笑,又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躲在“奴隶”后的刘Good李强王猛窜了出来。长者自己也忍俊不禁,和蔼地笑了。长者帽下的头发不长不短,恰到好处。

    ⋯⋯

    “吃饺子喽——”楼下响起下课时的哄闹声,是儿童班和表演系的同学,在为每月一次的“改善伙食”而欢呼呢。他们敲着搪瓷饭盆,蜂拥向资料室楼下的食堂。

    对面的钢琴房里传来一阵钢琴练习曲,是鲍莉莉老师弹奏的车尼作品第29号。琴声彷若一股清泉,从遥远的枫丹白露森林间流溢而出,愉快而轻盈。

旧文重新整理于2025年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