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江夜雨 ‖ 金乡记忆——听新媳妇
这个周日,应是隔壁单元新人新婚大喜,鞭炮四起,宾客盈门,喜大普奔,直到入夜,还传来阵阵起哄逗乐的声音。是啊,两情相悦,终成眷属,揭开了人生的崭新篇章,实属大喜特喜。亲人、朋友为之鼓舞、祝福,分享这幸福与安宁,也在情理之中。这充盈着喜庆气氛的夜晚,令我想起金乡的婚礼习俗——“听新媳妇”,又称为“听房”“听门子”“听窗户根”,围绕县城东本南北四方,各不相同,但均为新人新婚之夜饭后就寝,要好的青年朋友会悄悄来到洞房的窗前或藏到洞房的柜子等地方偷听新婚夫妇的谈话和动静,即“听新媳妇 ”。
“听新媳妇”有着悠久的历史,源于汉代,《汉书》载,新婚之夕,于窗外窃听新妇言语及其动止,以为笑乐。《后汉书·烈女传》记载:据《汉书·袁隗妻传》记载:袁隗与妻子进入洞房后,夫妻俩在说悄悄话:隗曰:“弟先兄举,世以为笑。令处姊未适,先行可乎?”对曰:“妾姊高行殊邈,未遭良匹,不似鄙薄,苟然而已。”又问曰:“南郡君学穷道奥,文为词宗,而所在之职,辄以货财为损,何邪?”对曰:“孔子大圣,不免武叔之毁;子路至贤,犹有伯寮之 。家君获此,固其宜耳。”隗默然不能屈。帐外听者为惭。注意这里有个“帐外听者”即是“听新媳妇的人”,可见汉代已有“听新媳妇”的习俗。
习俗的产生自然有其形成的缘由,首先离不开的便是传说故事。鲁西南民间传说称“听新媳妇”是闹洞房仪式的延续,是防鬼怪进入洞房的一种保护措施,源于“辟邪”。据《中华民俗源流集成·婚姻卷》记载:紫微星下凡时,在路上遇到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尾随在一迎亲队伍,紫微星看出这是个恶鬼,于是就跟踪她。到新郎家,才发现女鬼已经躲进洞房。当新郎、新娘拜完天地要进入洞房时,紫微星守着门不让进,并告诉人们屋内藏着恶鬼,还指点人们用人多、聚众的办法除魔,因为恶鬼最怕人多,就不敢行凶作恶。
鲁西南甚至出现忌讳新房无人听之说,说是“人不听,鬼听”。故有公婆怂恿、鼓励青年人去听新媳妇的做法,另外,逢恶劣天气,确实无法安排听新媳妇,公婆还特意把一扫把倒立,披上一件衣服放在洞房门外,象征为听新媳妇者,就是为了让鬼祟见后,以为有人在听新媳妇,就不来新房作祟。据说河南听新媳妇又叫“听墙根儿”,虽忌无人听但又认为听者会受霉气、晦气,种庄稼不收,做生意亏本儿。因此,时常还要另外花钱请人来听。
“听新媳妇”也有窥探别人隐私之嫌,但又无伤大雅。中国古代神话中有很多“偷来”的美好故事。比如,《牛郎织女》中,牛郎偷看织女洗澡,甚至偷她衣服;《白水素女》中谢端中途折返回家,偷看素女为自己洗衣做饭;还有《田螺姑娘》,也是书生偷看了仙女做饭,遂成良缘;甚至在盘瓠神话的故事中,也有女子偷看的案例,盘瓠犬的未婚妻忍不住好奇揭开盖子,最终导致盘瓠未能蜕变完全,而成为一个半人半犬的形象。
这种习俗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乡村还很盛行。只要村里有刚刚结婚典礼的新人,在当天晚上总少不了闹洞房,就在闹洞房的中间,有人已经隐藏在新房犄角旮旯里,也有人藏在大衣柜里,等到了闹洞房的人撤了,他们就可以方便听这对新人的动静。就这样慢慢地到了新婚过后好长一段时间,还会有人要来“听新媳妇”。
当时,未婚年轻男女大多是经媒人介绍,或是父母包办,就把陌生的小伙子和姑娘生硬地定为未婚夫妻。家庭条件好的,随后把女方要的东西准备齐全,也许一年或几个月就把姑娘娶到家,即便是家庭条件一般的三两年东挪西借也要把女方娶到家,这个过程当中男女双方很少见面,一年最多过时过节叫回姑娘吃顿饭。几乎和咱们现在大街上随便见到陌生人一样,结果就被世俗伦理束缚在一块,那种尴尬的场景现在的年轻人很难理解,只有当时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既兴奋又别扭的感觉。
乡村有“听新媳妇”的习俗,与那当时环境有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家每户都过着几乎相同的日子,闲暇除了偶尔看场露天电影,晚间好像并没有什么事可做。谁家娶了媳妇,图个喜庆热闹,“听新媳妇”渐渐被演绎成了消遣娱乐的一种方式。再加之,那时的房子是老式的,格子型的木窗上贴上棉纸。日子穷,买不起窗帘,即使买得起也没地方可买,因为买布需要布票。于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成了屋内屋外的隔断。院墙其实也不过一个幌子,低矮不说,材质多为土坯。若是穷家穷户,则把玉米秸子戳起来,形成一个围栏,也就算是院墙了。这样的院墙,不过一个象征,防不了贼,也挡不住人,进家入户易如反掌,也就为“听新媳妇”大开了方便之门。
就这样一到晚上,这种婚房会引来更多年轻人的光顾。其中大多是想听一听那个别扭劲如何变成亲热劲,尤其是还未结婚的年轻人,从中学习一点经验。那时村里年轻人娱乐项目少,聚在一起也就把“听新媳妇”当成了其中一种娱乐。到了晚上没事时一群一伙,一看到有娶过媳妇儿的新房内灯一灭,就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溜到人家窗户外,耳朵贴在新房窗户上,屏住呼吸听里面的动静,更有甚者用手指沾上口水,把窗糊纸戳破,用单凤眼向里面观察动静。总是用尽心思,想尽办法来听一对亲人卿卿我我。一是为自己积攒一点经验,二是为了第二天聚在一起开玩笑有更多有趣的话题。因此经常会听到一群年轻人在茶余饭后谈论起这些话题:有的说,昨天晚上由于有月亮,一群人只顾在外面专注听了,他们的影子印在人家窗户纸上,被人家媳妇儿从家里发现了,结果他们自己还没注意到,人家突然开门出来,向听新媳妇的人群泼过来洗脚水,一群人不但什么也没听上,还像受了惊的鸡鸭,边惊呼边跑了;有的说,谁谁的媳妇系了八九根裤带,后生一晚上也没解完媳妇儿的裤带,简直让人崩溃了;有的说,听某某的房时,里面有很大动静,原来是那家媳妇儿不知做什么,而人家男的早悄悄地溜出来了,假装是听新媳妇的人,来到了众人跟前,把几个人都给逮了正着;有的说,听到那家媳妇儿哭泣声,有时还有小俩口打闹的声音;有的说,听见前炕一个,后炕一个谁也不挨谁各睡各的,冻了一晚上啥动静没听着……总之,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是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唾沫星乱飞,听得让人兴奋不已,垂涎三尺,胡思乱想;有的听着让人着急;也有的听了让人气愤;更有的不但没听上人家的动静,反倒被人家戏弄。虽说是年轻人聚在一块瞎起哄,但听新媳妇的人总是想听到最精彩的片段,而被听的总是不想让自己的隐私泄露,就这样双方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斗智斗勇。
小时候,老家特别时兴听新媳妇,但凡谁家娶了媳妇,半夜里一准会有几个小青年带着一帮坏小子趴在窗根底下,屏住呼吸听屋子里的动静。倘若听到啥好玩的好笑的,第二天就会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孩提时候还不懂听新媳妇是咋回事,等懂事些,就出外求学了,所以亲自经历的听新媳妇亦是寥寥,倒是从大人口中听到的有关听新媳妇的那些事颇为有趣。我唯一的一次听新媳妇经历是刚上高中那年,大概还不满15岁。当长我几岁的邻家哥哥拉着我说要去听新媳妇时,我压根就不知道是咋回事,稀里糊涂跟在屁股后边就去了。寒冬腊月,天上飘着小雪,原本穿的就单薄,棉鞋已破开一个小洞,露着大脚趾,稍显宽大的棉袄,自下而上嗖嗖地灌着冷风,肌肤像是在一层一层地敷冰。我哭求着说不去了,哥哥连哄带吓唬,我只能尾随。屋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间或闪动,大红的喜字贴在窗纸上,格外显眼。哥哥把耳朵凑近窗子,天黑,看不太清哥哥的表情,估摸着是紧张加期待的那种。我蹲在地上,夹紧两腿,来回晃悠,是为活动取暖,又怕出了响动。寒冷的感觉让我很想那暖和的被窝。隐隐约约听见里边说,睡吧。灯光随之熄灭。哥哥听了一会儿,好像没啥收获,看上去很失望。此时,我一个喷嚏没憋住,偌大的声响划破寂静的夜空,也惊煞了屋里的人。一声“谁”的断喝,哥哥边责骂边拽起我拔腿就跑,吓得我狂跳的心像是要蹦出来一样。当时,觉得听新媳妇一点儿也不好玩,感受最深的就一个字:冷。可在大人们的口中,听新媳妇那事总是那么生动有趣。那次,三叔他们几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听新媳妇,一帮人猫在窗根底下,正在兴头上,突然门哗的一声开了,随之带着冰碴的水从天而降,一帮人听新媳妇不成,还弄了个落汤鸡,棉袄湿了个精透,如鸟兽散,一下子跑了个精光。
也听说了两次意外。那次听新媳妇,隔壁村上的二奎用蘸了唾沫的手指捅破了人家的窗户纸,也是屋里那新娘子性子烈,拿起一根棍子就捅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捅到二奎眼睛上。二奎从此成了独眼龙,娶媳妇的那家还搭上了一大笔费用。两家从此也结下了恩怨,互不来往。还有一次,屋里的小两口性致盎然,说了一些私密话,被几个听新媳妇者添油加醋地传播了出去,那媳妇脸皮薄,当知道自己的那些私事被传得满城风雨时,一个想不开,竟然跳了河,幸亏被人及时发现,要不非出人命不可。
随着时代的发展,农村盖的新房隔音效果是越来越好,家家户户都垒起高高的院墙,也安上了大门,私密性极强,加之观念的变化,年轻的男女也不再只局限于媒人的介绍,更多地逐渐转变成自由恋爱,以前那个别扭劲也少了,随处是年轻人亲亲热热的身影。“听新媳妇”已经成为了一种传说,不过,透过听新媳妇那点事儿,能让人感受彼时乡村的一幅生动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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