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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李伯喜 ‖ 人本主义境遇下的人性困境——读王方晨中篇小说《玻璃珠游戏》

来源:本站    作者:李伯喜    时间:2026-07-02      分享到:


早前和西安评论家阿探聊起王方晨的创作,他跟踪研读这位作家十余年,向来只肯为真正打动自己、值得深挖的文本动笔。他做评论一贯沉在文字里细读,不生搬硬套外来理论,自有一套独立的判断与表达。说起我和《大家》主编周明全交流的经过,阿探坦言十分敬重周明全,这人骨子里有股不肯顺着文坛固有风气妥协的韧劲。当年周明全顶住各方顾虑,把三万四千字的《玻璃珠游戏》放在2022年第一期头条刊发,放在如今的期刊环境里,这份胆识实在少见。

这番交谈勾起了我的阅读兴致,我当即联系王方晨老师,拿到完整稿件。三万多字的中篇,我慢慢读了两小时十八分钟。按我多年养成的阅读节奏,同等篇幅一般一小时就能通读,足以说明这篇小说文字密度极高,每一处细节都耐得住反复品读。我又用了一天的时间来重读。理清故事的来龙去脉,读懂人物之间的关系。

读完整部作品,王方晨的文字给我一种陌生又魔幻的感受,内里又藏着清逸的诗意,每每读来都折服于他的思想深度,写作功底自不必说,单论想象力,就甩开绝大多数同行一截。

《玻璃珠游戏》算不上好读、好拆解的小说。刚翻开开篇,很容易读出卡夫卡《城堡》那种文本带来的荒诞、加缪《局外人》人物心底挥之不去的孤独,再叠加黑塞同名作品自带的哲学底色,多重经典文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难得的是,当下不少作家都在书写人性与生存,王方晨挖得更深,对小说写现实、剖人心的本质,看得也更加通透。

拿他和残雪对照,二人确有相通之处:都会借鉴西方现代思想,借外来哲学眼光审视本土生活,把理论和中国现实叙事揉合到一处。但二者区别十分鲜明,残雪向内书写,偏爱描摹抽象的精神幻境;王方晨的叙事落地生根,写的都是普通人的市井日常,满是真实可触的人间烟火。

这篇中篇最核心的表达,是写人在极端环境下慢慢异化,被困在无解的生存困境里,同时道破所有人与生俱来的精神孤独。从普通人共通的生存处境切入,便能看清整部小说的内核:每个人都被关在现实搭建的牢笼里,拼尽全力挣扎,到头来依旧无路可逃。

一、人类困境里的生存悲歌:两代人无望的突围

王方晨借用黑塞《玻璃珠游戏》的标题,却完全抛开原作西式精英化的哲学设定,牢牢扎根本土市井生活,以玻璃弹珠作为贯穿全文的核心意象,写普通人被困在僵化办事流程、冷漠人情里的绝境。小说以返乡中年人邓的视角展开,牵起中年人与底层青年两条命运线,道尽人身不由己、四处漂泊的无根状态;结尾带有象征意味的死亡,收束所有人徒劳的精神挣扎,构成一则贴合当下现实的生存寓言。

主角邓多年后回到老家底市,不过是想办一张简单证明,暂时住在小城旅社。一件本该流程简单的小事,却卡在冰冷死板的系统里寸步难行。单位里人人死守规矩,没有半分人情味,办事人员只会来回推诿,管事的负责人始终避而不见,普通人合理的诉求无处申诉,一次次来回奔波,全都落得一场空。邓亲身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无声的压迫,一点点消耗掉人的心力。

走投无路时,邓结识了故人的儿子小倪。这个年轻人心思敏感脆弱,长久被困在狭窄压抑的生存环境(门卫室)中,整日焦虑迷茫。他把全部希望押在邓身上,情绪紧绷,行事偏执纠缠,活生生写出底层青年在固化环境里走投无路的窘迫。中年邓和青年小倪的命运绑在了一起,两人穿梭街巷、往返各个部门,在无解的现实里互相拖累、彼此消耗,一同承受这套社会秩序带来的压抑与虚无。

文中的河湾是一处精神寄托,代表两人心中自由安宁的理想之地,明明近在眼前,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永远只能遥望。所有人都像棋盘里的玻璃弹珠,被动卷入一套早已定好规则的命运游戏,只能顺着外力碰撞、偏移、滚动,很难挣脱既定的人生轨迹。

邓心里一直想冲破这套困住人的生存枷锁,竭力想要打破这场压抑人性的“玻璃珠游戏”;深陷绝望的小倪同样盼着解脱,可长久的压抑扭曲了他的心性,满心愤懑全都撒向想要拉他走出泥潭的邓,屡屡抵触、指责这份善意。即便清楚前路看不到希望,邓依旧不愿放弃,执意带着小倪去往近在咫尺的河湾,最终倒在了救赎的路上。故事的悲凉与讽刺正在此处:夺走邓性命的,正是同样被枷锁困住、性情暴戾的小倪们。

几番奔走全部落空之后,邓总会想起儿时玩弹珠的往事。童年时弹珠随意滚动、自在碰撞的模样,和成年后步步受限的生活形成尖锐对比。这份童年记忆,是成年人对抗精神荒芜仅有的慰藉,却终究抵不过坚硬冰冷的现实。办证彻底无望之后,小说原本清晰的现实叙事慢慢变得虚幻,周遭环境诡异缥缈,邓身体衰败、意识恍惚,整个世界失去稳定的秩序;小倪依旧困在世俗枷锁中,邓则在无尽绝望中迎来象征意义上的死亡,为普通人这场逃不开的命运博弈,画上苍凉句号。

二、意象本土化重构:文本互文背后的多层人性叩问

小说借用经典书名形成文本互文,同时把玻璃珠这一意象落到本土日常场景中,随情节层层推进,不断深化主题。书中写五颗玻璃弹珠在掌心转动、错动、滑动,自身映着晦暗微光,内里藏着直白的隐喻:弹珠本身无法自主行动,只能靠外力推动、碰撞、移位,这正是普通人真实的生存现状——看似拥有选择的权利,实则时刻被规则、社会环境、时代框架层层束缚,根本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王方晨把原本属于精英哲学范畴的玻璃珠意象平民化、生活化,用来承载普通人起起伏伏的命运,完成外来经典意象的本土化改造,所有哲学思考,最后都落回普通人真实的生存现场。

文本内里铺展出几组直击人心的人性命题:

第一,人与人之间天生存在隔阂。小说暗含类似“他人即地狱”的存在思考,人和人之间满是猜忌、恐惧、精神侵扰与无形的伤害,纯粹的温情难得一见,大多只剩互相消耗;

第二,两代人难以弥合的精神鸿沟。邓与小倪分属两代,人生阅历、内心渴求、各自的焦虑全然不同,很难做到真正的彼此理解;

第三,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转瞬即逝。偶尔生出的善意与依靠,只是绝望生活里一闪而过的微光,撑不起人长久对抗困境;

第四,无解的生存困局。体制规训、阶层固化、人情冷漠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人拼尽全力挣扎,也跳不出既定的命运游戏;

第五,带有隐喻色彩的死亡书写。作者没有直白描写肉体消亡,而是借人物精神崩塌、存在失重完成收尾:一心想要打破困局、主动伸出援手的邓,反倒被同样渴求解脱的同类伤害,将长期规训催生的人性异化、同类相残的悲剧推到顶点。

三、掌心天地:玻璃珠隐喻下个体被命运裹挟的生存无力

小说借邓的主观感受,搭建起独属于人物的掌心精神天地:裹着花心的玻璃弹珠有种神秘透亮的美感,他时常握在手心,任由弹珠在掌心火星平原、各处掌丘之间静静滑动,或是揣在衣袋裤兜,互不打扰。肌肤触到弹珠冰凉顺滑的质地,心底便漫开难得的平静;弹珠顺着命运线、太阳线汇聚在宽阔的火星平原,来回辗转滑动,恰好映照出人被命运摆布的底色。一旦弹珠移位四散,掌纹化作的河道便洪水泛滥,被掌丘阻拦,对应着人物心绪翻涌、无处排解的惶惑;若是掌心空空如也,整片掌心原野便干涸荒芜,寒风穿身而过,只剩一片寥落。

弹珠从掌心不受控制地滚落时,邓心里生出等候审判般的被动与无助;黑暗口袋里,弹珠温润微弱的光亮,仿佛源自世界最深处,是他漂泊路上唯一的精神寄托。外面车马嘶鸣、虫鸣四起,周遭所有热闹都和他无关,唯有掌心的弹珠,装下他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守住一方不受外界打扰的内心角落,藏着他对安稳归处的期盼,还有一路远行挥之不去的落寞。

弹珠在掌心起伏的掌丘、蜿蜒的纹路边相遇又分开,不停滑动碰撞,完整喻示普通人无法自主的人生。邓一心挣脱这套受人操控的生存游戏,长期压抑的小倪也激烈想要突围,两人之间的争执、指责,直观显现两代人无法调和的隔阂与矛盾。最后邓奔赴救赎的路上遇害,动手的正是同样困在命运棋局、满心痛苦的小倪,悲剧的讽刺意味在此尽显。

综合来看,《玻璃珠游戏》以玻璃弹珠作为贯穿全篇的核心隐喻,借邓与小倪两代底层人物的悲剧,完整剖开绝对意志笼罩之下普通人真实的生存处境。世间所有人,都被动卷入一套规则早已定死的命运棋局,哪怕耗尽心力挣扎突围,心中代表自由安宁的河湾,也始终近在眼前,遥不可及。一心想要冲破现实枷锁、奔赴救赎的邓,最后死在同样深陷绝境、急于挣脱命运的小倪们手中,这场同类相残的结局,把长久压抑催生的人性扭曲、精神撕裂写到极致。王方晨吸收西方现代存在哲学,却始终扎根本土市井现实写作,摒弃空洞抽象的纯精神书写,借着办证奔波、人际矛盾这些日常困境,叩问当下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存状态,道出人在固化秩序里与生俱来的孤独、无力,以及长久存在的生存之悲。

作者简介:李伯喜,笔名李伯玺,1968年生于山东,居济宁。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宁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主攻中短篇小说和小说评论。小说、散文、书评见于《人民文学》《北方文学》《时代文学》《山东文学》《当代小说》《鸭绿江》《雪莲》《火花》《骏马》《作家天地》《当代作家》《延安文学》《新民晚报》《西安晚报》等百余家刊物。出版散文集《边缘》、《湖上书》和长篇小说《后街》。曾获第三届齐鲁散文奖、第三十届“东丽杯”孙犁散文奖、第二、三、五届孟子文学奖。第六届孟子文学奖评论奖。首届“青未了散文奖”三等奖,首届吴伯萧散文奖作品奖,孔夫子文学奖优秀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