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王冲 ‖ 圈子论
昔齐桓公猎于郊,逐鹿入泽,见一老叟坐枯柳下,膝上横笛,笛孔生苔。桓公问:“叟何人?”对曰:“臣甯戚,卫之鄙人,闻君好贤,故候于此。”桓公与之语三日,大悦,欲拜上卿。群臣哗然,谓其出身微贱,不堪重任。桓公笑曰:“孤尝与竖貂游,则闻宫闱秘事;与管仲游,则闻天下大计。今与甯戚游,所闻三皇五帝之道也。孤之所近,即孤之所成,诸君何疑焉?”遂用之,甯戚果成大功。
此事《吕氏春秋》载之甚详,可见千年以前,智者已知圈子之重。然今人谈圈子,往往只言利益,不见根柢,是买椟还珠也。
人之一身,如陶坯入窑。所置之窑不同,则成器迥异。置之官窑,则成冰裂梅花盏,价重连城;置之野灶,则成粗陶瓦缶,仅贮糟糠。窑火一样,坯土同源,所异者唯在窑耳。昔谢安隐居东山,日与王羲之、支道林游,清谈玄理,风流相扇,及出仕则指挥淝水,一战安晋。后人但见其功业彪炳,谁复忆东山烟月间,那几人对坐,已暗藏经纬?此非谢安一人之力,乃东晋名士圈中气韵浸染之功。
然圈子之力,不在攀附,而在相生。《世说新语》记管宁与华歆同席读书,有轩冕过门者,华歆废书往观,管宁遂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世人皆笑管宁刻薄,岂知此一割之间,断的是日后千丝万缕的拖累?华歆终仕魏为司徒,固显贵矣,然其为人,劝进篡汉,谄事曹氏,清议终有微辞。管宁渡海居辽东,躬耕讲学,虽终身不仕,而天下仰其高节。两人之异,早自割席那刻已定。所谓圈子,不是你走进谁的门,而是你把自己的门朝谁开。开错了,风沙进来,满屋俱污。
更有甚者,圈子如镜,照见的往往是自身。唐时李泌,少与张九龄善,九龄尝谓之曰:“早得君为友,足矣。”后李泌历事四朝,出则运筹帷幄,退则隐居衡岳。其所交者,非郭子仪之忠勇,即颜真卿之刚烈。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是互相借势,是互相印证。你在浑水里,便以为天下皆浊;你在清溪中,才知石底有泉。
今人汲汲于换圈子,今日去酒局,明日入商会,如蚁寻腥,不知自修其德。昔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孟母三迁,非为迁也,为所居之邻也。然若孟子无那点向学之心,虽居孔庙之侧,也不过听个钟响。圈子是外缘,你的心才是内因。一块铁扔在铁堆里,它依然是铁;扔在磁石旁,它渐渐也带了磁。可若它本是木炭,扔在磁石旁千万年,也带不了一丝磁气。
所以论圈子,说到底两层:一层是选,一层是修。选是聪明,修是根基。齐桓公能用甯戚,不单是桓公有眼光,更因甯戚腹中确有货。管宁割席时,手里已有书卷。你若空手入圈,圈子是龙潭,你就是那根草绳,被搅几圈就散了。你若自带气象,圈子是春风,你便是那株老梅,风来便开,风去自香。
莫只说“你身边站着谁才重要”,也要问“你站着时,身边人为什么留你”。那才是圈子的真意——不是你借了光,而是你本身能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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