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韩庆鹏 ‖ 《白鹿原》一部民族的秘史
8月9日晚,在亚龙书城万达店举行了“济宁读书界”公益读书会第75期,邀请了资深《白鹿原》研究专家、省作协会员侯子君先生,对60余位书友进行了“科普式”的白鹿原讲座。侯子君先生分三个主题,介绍了白鹿原这部史诗级小说,与会书友与侯先生进行了热烈而深刻的交流。
陈忠实在小说的卷首引用巴尔扎克的名言:“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在这部他以命相搏的小说中,他选择白鹿村这个典型的聚族而居的乡村社会为舞台,选择从清末到文革半个世纪的中国历史变迁为时代背景,在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中塑造了一系列的典型的历史人物形象。小说以白、鹿两家的家族兴衰演变故事,暗喻了中国乡村历史兴衰的发展轨迹,揭示了这个民族文化精神道德嬗变的秘密内涵。
小说塑造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人物形象蕴含了民族精神的内涵特质。
朱老师、白嘉轩、鹿子霖无疑是近代中国乡村统治阶级的象征,他们代表着旧社会、旧秩序的道德与精神。
朱老师洞悉儒家道统精髓,他未卜先知,看透世象,预测未来,在“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的饥荒乱世,他的学问仅能自保,却无法救世。他编县志,焚书稿,一句话不说,却清醒地认识到,那个“以礼之乡”的旧世界永远地谢幕了,他的离世保存了儒家最后的一点精神体面,也暗示着对那个荒诞时代的嘲讽与蔑视。
白嘉轩无疑是白鹿原旧秩序的守护者和捍卫者。他一生坚信的是“规矩不能乱”。他一生所做的事,无论是残酷打压田小娥,冷酷对待白灵和白孝文,冷眼蔑视黑娃,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旧社会的礼教秩序。到了最后,他的家散了,族权没了,祠堂空了,他成了旧社会秩序的殉道者。
如果说白嘉轩代表的是旧次序的“名”,那么鹿子霖则代表着旧世界的“利”和“欲”。他贪财好色,工于心计,报复心强。他利用那个社会的一切的规则往上爬,而现实却把他的焰焰欲火浇得一塌糊涂。而在那个旧秩序崩塌,新秩序尚未建立的时代,“疯”只能是他唯一的生命归宿。
田小娥是旧时代旧秩序被压迫者、被奴役者、被侮辱者的典型女性代表。她出身贫苦,它是郭举人的“泡枣工具”,也是父亲换钱的交易筹码,在神权、族权和父权的重重压迫下,却有爱有恨,有女性的欲望,敢于反抗,勇于抗争。她活着是人,死后成鬼,最后被供奉成神,完成了从人到鬼再到神的完整变形,揭示了“烧香磕头拜佛”民间信仰的功利本质和荒诞特征。
白灵和黑娃是旧秩序觉醒与反叛的象征。他们都是背叛者,一个为了信仰,一个为了生活。他们都曾经赢过一阵子,风光过一阵子,最后却都死在了“自己人”手里。他们最后都获得了哀荣,得到了平反。无论是白灵的阶级背叛还是黑娃的阶级反抗,他们表现的是对旧社会的痛恨和对新社会的向往,他们的结局是个人命运的悲剧,也是小说中所有悲剧中最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剧。白灵和黑娃的悲剧告诉世人,无论是旧社会还是新时代,残酷的现实都容不下一个按照自己的理想而生活的人。
白孝文是所有人物中塑造的最成功的一个人物形象。他从族权的继承人到典型的败家子,再到虚伪的革命者,他参透了新旧次序交替的时代特征,他打着革命、正义和大局的旗号,却干着最阴险肮脏的勾当,最后却赢得了满堂彩。他是顶级的伪君子,却是人生的大赢家。他的官越做越大,他活得越来越风光,但除了黑娃,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不到,他这个披着人皮囊的恶棍的丑恶真面目。
小说背叛与毁灭的主题,揭示了历史演变的内在逻辑。无论是白家还是鹿家,上下两代人始终进行着背叛与反背叛的博弈。白灵剪短发,退婚约,闹革命,为了自己的信仰背叛家族。但她的背叛是“神”的背叛,“形”的保留;白孝文卖家产,抽大烟,逛妓院,闹革命,他的背叛是“形”的背叛,“神”的继承 。鹿子霖是“欲”的化身,而他的儿子鹿兆鹏则三不要,不要女人,不要家庭,不要私利,成为了一个纯粹的革命者。鹿三虽身处底层,但他勤劳、懦弱、善良。而他的儿子黑娃,痛恨这个世界,痛恨自己的被压迫者的地位。上一代,他们遵崇礼教宗族,信奉土地,勤劳,他们是封闭的,但是他们是有根脉的,有逻辑的。而下一代,他们信奉权力,信奉主义,信奉拳头,他们打碎了旧世界,却没有建立起一个理想的新世界。
读懂《白鹿原》这部小说,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首先,要懂得中国乡村社会的基本生态。其次,要了解近代的中国历史。最后,还要知晓黑白之外的灰色人性。与这部小说相比,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就显得非常温暖和平和。而余华的《活着》,则显得克制和单薄。
《白鹿原》有着极其深刻的隐喻,它藏在小说的字里行间,陈忠实没有把它说岀来,只能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去感悟。当一个旧世界被消灭以后,新生的世界如果失去了精神与道德的根基,只剩下阴谋与算计甚至暴力,那么这个民族的蜕变就是带血的,充满着罪恶的,也是让人窒息的。
朱先生的死,荒诞又悲惨,真实又虚幻。几十年以后,当他被破四旧的红卫兵挖开坟墓,发现陪葬的仅有几块砖。砖的正面,刻着“天作孽犹可违”,砖的背面刻着“自作孽不可活”;摔开砖头,里面有一句天问式的话,“折腾到何日为止”!作者可能认为:旱涝、瘟疫、天灾还可抗、可熬、可躲,而窝里斗,互相残杀,丧失人伦,则不可饶恕。中国人反复自我清算的互害模式何时是一个尽头?
鹿兆鹏是唯一一个因虚写实的人物,他启蒙的白灵被活埋,他改造的黑娃被枪毙,他策动的起义被白孝文摘了桃子,窃取了果实。他是最早把“德先生”和“赛先生”传播到白鹿原上的人,而他最后却从人间蒸发。作者想告诉人们的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社会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冷先生和他的药铺也具有深刻的寓意。他医术高明,为人理性,在各种社会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他不选边,不站队,只看病,他不想治国平天下,只想独善其身,但最终落得女儿惨死,女婿失踪,亲家发疯的悲惨境地。作者似乎要告诉我们,在那个社会剧烈动荡的年代,即使一个看客也不能够独善其身。
《白鹿原》写的一段历史,一个故事,但它对今天的人们、对当今的社会仍然有警示的现实意义。它不是“过去完成时”,而是“现在进行时”。它通过历史故事我们,如果一个民族失去了精神的根基,失去了文化的血脉,也就失去了生命的土壤。
陈忠实说,他写完这部小说就准备进棺材了,在这部他称之为死后能“垫棺坐枕”的小说里,他把自己能告诉和想告诉这个社会的东西,都藏在了小说里面。
读小说就像爬泰山,只有到了玉皇顶,才能体会“一览众山小”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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