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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侯子君 ‖ 一轴善与恶缠斗的雄奇画卷——读小说《白鹿原》

来源:本站    作者:侯子君    时间:2026-08-20      分享到:


评价《白鹿原》这样一部煌煌巨著,本身就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事。受个人阅历、思想认知与所处环境的局限,每个人对它的解读都会有所不同,但不可否认,这是一部分量厚重、了不起的伟大作品。

 回想我的阅读《白鹿原》经历,还要回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彼时文坛“陕军”声势鹊起,《废都》《最后一个匈奴》《平凡的世界》等佳作接连问世,其中就有这部当时就好评如潮的《白鹿原》。我初读这本书,看到开篇“白嘉轩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娶了七个女人”,一度以为只是博人眼球的叙事噱头,并未领会作品真正的重量。

后来重读,才真正读懂了这部著作的磅礴与深刻。

其一,叙事时空宏大,故事铺展于清末至1949年,百年时代风云尽数收纳于白鹿原一方土地,拥有得天独厚的历史底色。

其二,创作手法别开生面,立足现实主义根基,又融入魔幻、超现实笔法,叙事表达前卫现代,和之前人们熟知的《红旗谱》《红岩》《红日》《创业史》等传统红色题材长篇小说有着明显区别。

其三,故事本身极具张力,人物矛盾层层交织,悬念迭起,各种冲突、矛盾纠葛俯拾皆是,诸多情节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让读者欲罢不能,牵引着读者走进那段动荡的岁月。

小说《白鹿原》的开头,陈忠实引用了巴尔扎克的名言作为题记:“小说被认为是民族的秘史”,显然,这即表达了作者重述历史的野心和抱负,同时也是在向人们昭示这是一部不同凡响的作品。这部小说以厚重瓷实的笔墨描写了清末至新中国成立的五十年间,渭北平原的白鹿原上演的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活剧,再现了那段尘封已久、厚重庞杂的中国乡村史,形成了一轴班斓多彩、触目惊心的长幅画卷。

陈忠实真的实现了他的梦想——这部书给他老先生垫棺作枕是当之无愧的。

核心意象:鹿与狼之间的的缠斗

书中有两个对比鲜明的意象:白鹿和白狼。这两个一个预示吉祥和秩序、一个预示罪恶和灾难的动物,在书中多次以有些神秘的、朦胧的面目出现,并与白鹿原的兴旺和衰败相关联。

白鹿是小说的中心意象,也是白鹿原地名以及白鹿两姓的由来:“很久很久的时候,(传说似乎都不注重年代的准确性)这原上出现过一只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蹄,那鹿角更是莹亮剔透的白。白鹿跳跳蹦蹦像跑着又像飘着从东原向西原跑去!倏忽之间就消失了……一切毒虫害兽都悄然毙命了”。在作者笔下,白鹿至真至纯、尽善尽美,是作者内心深处所追求的社会理想的化身,代表了千百年来的乡村秩序以及以乡约代表、以儒学为中心的文化精神。“白鹿精魂”千百年来在这片广袤丰饶的土地上驰骋飘荡或者就蛰伏在人的内心之中,其基本内核就是我们熟知的“耕读传家”以及“学为好人”的儒学精神,这种精神又深深嵌入了白鹿原上的宗族文化中,其祠堂、牌坊、戏台、学堂等都是“白鹿精魂”的衍生物,书中所有的美丽祥瑞都和白鹿息息相关,白鹿精魂弘扬广大,就会出现长幼尊卑有序,上慈下孝,主仁仆忠,和谐宁静的田园诗般景象。有了这个美丽的意象,作者所推崇的传统道德就披上了审美和诗性的外衣。

白鹿书院就是“白鹿精魂”的灵魂栖息之地,“白鹿书院坐落在县城西北方位的白鹿原原坡上,亦名四吕庵,历史悠远。宋朝年间,一位河南地方小吏调任关中,骑着骡子翻过秦岭到滋水县换乘轿子,一路流连滋水河川飘飘扬扬的柳絮和原坡上绿莹莹的麦苗,忽然看见一只雪白的小鹿凌空一跃又隐入绿色之中再不复见”。 

朱先生这个人物就是“白鹿精灵”的传承者或者就是白鹿的化身,他心怀天下、心系民生、博古通今、淡泊名利,更神奇的能预知吉凶。“这个人一生留下了数不清的奇事逸闻,全都是与人为善的事,竟然找不出一件害人的事”。朱先生去世时,他的妻子朱白氏“看见院子里腾起一只白鹿,掠上屋檐飘过屋脊在原坡上消失了”,他的关门弟子黑娃给老师写的挽联“自信平生无愧事,死后方敢对青天”,评价可谓到了极点。

白灵是除了朱先生之外另外一个“白鹿精魂”的化身,例如书中写她给组织送信归来的路上,“大蛋黄似的太阳沉落到白鹿原西边的原坡下去了,滋水川道里呈现一种不见阳光的清亮,水气和暮霭便悄然从河川弥漫起来。白鹿,一只雪白的小鹿于原坡支离破碎的沟壑峁梁上跃闪了一下,白灵沉浸在浮想联翩之中……”,还有在白灵被活埋的那天晚上,白嘉轩、白母以及朱白氏,都不约而同地梦见“原上飘过来一只白鹿”都说明作者在处处彰显白灵与白鹿间那种隐秘的关联,白鹿赋予了白灵灵性的光环,而白灵则提升丰富了白鹿的寓意。

白嘉轩则是“白鹿精魂”具体的践行者。他个人和家族的兴旺和衰败几乎都和白鹿、朱先生有关联。他对他的姐夫朱先生极度崇拜,对于白鹿有着敬畏之心,他房前的门楼上镌刻着四个大字“耕读传家”、两根明柱上的对联:“耕织传家久,经书济事长”就是他始终恪守着白鹿精神的体现。作为一族之长,在各个方面都有一家之长一族之长的风范,躬身践行白鹿精神。

但是,显然,白鹿原不是安宁和乐桃花源,而是一个火热烫人的“鏊子”,因为白鹿原上还活跃着另外一种东西——白狼。

“白狼”是小说中另外一个重要意象,是灾难和罪恶的化身,在书中很多地方,白狼其实就是指的民国时期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导致传统宗法制度轰然瓦解的各种政治势力。面对白狼的撕咬,白鹿难以抵御,只能遍体鳞伤。白狼出没,给白鹿原带来的是无休止的惊恐和骚乱。日寇入侵、内战,各种政治势力轮番登场,善与恶在并行中缠斗不已,有了这些势力对宗族社会相互较劲和反复缠斗,才导致了传统社会和宗法制度撕裂坍塌,古老的土地在新生的阵痛中颤粟,以朱先生为代表的古老白鹿死了,白鹿精魂虽然没有彻底消亡,但也基本奄奄一息,迫切需要注入新的力量。


人物群像:白与黑之间的沉浮

陈忠实笔下的白鹿原,从来不是简单的乡土图景,而是一个浓缩的人间世。礼教与人性纠缠,忠义与私欲博弈,守旧与新生碰撞,无数鲜活的灵魂扎根这片黄土,在时代洪流中挣扎、觉醒、沉沦、陨落,谱写出一曲苍凉悲壮的乡土命运长歌。每一个原上人,都是时代的缩影,都带着独有的善恶与执念,活成了旧岁月里最真实的模样。

白嘉轩,是整座白鹿原的脊梁,是传统乡土文明最忠诚的守护者。他一生秉持“耕读传家”的祖训,恪守乡约礼法,挺直腰杆做人,公道处事、坚韧担当。带头辛勤劳作,立乡约,办学堂,是白鹿原上正直、仁义的化身;他公私分明,对家庭成员严格要求,对破坏道德风俗的白孝文、田小娥处罚;乱世烽烟、天灾匪祸接踵而至,他始终守着祠堂与家园,撑着白家门户,护着原上秩序,以一身硬骨扛住了岁月所有的风雨;他待人坦荡、恩怨分明,务实勤恳、坚守底线,谅解曾经派人打断他腰的黑娃;他不卑不亢,以淡然、超然的态度对待白鹿原的政治势力,将宗族责任刻入骨髓,是乡土社会里当之无愧的长者与仁者。可这份坚守的背后,也深藏着根深蒂固的迂腐与冰冷。他敬畏礼教,却也沦为礼教的囚徒,执着于宗族脸面与世俗规矩,漠视鲜活的人性与个体的苦难。他对离经叛道者严苛冷酷,亲手桎梏晚辈的人生,冷眼旁观底层弱者的悲剧。他一生守礼守义,光明磊落,却终究守不住崩塌的旧秩序。白嘉轩的一生,是传统乡绅的圆满,也是旧时代文明的悲哀,他是旧乡土秩序的缔造者、守护者,也是封建礼教的牺牲品。

与白嘉轩对比鲜明的鹿子霖,是原上最鲜活的世俗投机者,是人性私欲最直白的写照。他机敏活络、长袖善舞,深谙人情世故,远比刻板守旧的白嘉轩懂得变通,拥有极强的世俗生存能力。可他一生格局狭小,毕生执念皆系于输赢二字,将与白嘉轩的较量当作人生全部意义。他贪慕权势、贪图名利,心术不正、蝇营狗苟,为了打压对手不择手段,构陷旁人、败坏风气,放纵私欲、苟且营私。他看似风光半生,周旋于官场乡野,左右逢源、得意一时,却始终被贪婪与嫉妒裹挟,从未有过真正的坦荡与从容。机关算尽太聪明,他穷尽一生追逐浮华与输赢,最终落得家道衰败、晚景凄凉。如果说白嘉轩代表了乡土社会的坚守与正统,鹿子霖便代表了世俗人心的浮躁与贪婪,两人一体两面、构成了白鹿原最极致的人性对照。

朱先生,是苍茫原上唯一的圣人,是浊世之中一盏不灭的清灯。身为饱学大儒,他看透世俗浮华,洞悉世道兴衰,淡泊名利、心怀苍生,拥有超越时代的通透与远见。他不恋官场权位,不求富贵荣华,半生居于书院,读书明理、教化乡民。乱世之中,他只身劝退清兵、赈灾济民、抚平乱象,以一介书生之力守护一方百姓安宁。他通透慈悲、刚正纯粹,看得透人心险恶,预判得了时代沉浮,是整座白鹿原的精神标尺。可圣人亦有局限,他毕生以儒家理想济世救人,坚守着传统文人的家国情怀,却终究无力对抗翻天覆地的时代洪流。他能点醒世人,却无法救赎沉沦的世道,只能冷眼旁观山河破碎、礼法崩塌,在无力回天的乱世里,守着一身清白,静待岁月落幕。他的离去,也象征着传统文人理想主义的彻底落幕。

鹿兆鹏与鹿兆海兄弟,是新旧时代交替下,两种青年理想的真实写照。

兄长鹿兆鹏,是坚定无畏的革命者。他早早看透乡土的腐朽、世道的黑暗,胸怀家国大义,立志破旧立新、拯救苍生。数十年奔走四方、潜伏抗争,历经风雨磨难,初心不改、意志如钢。他是时代的先行者,挣脱了宗族桎梏、打破了世俗偏见,为了大众的解放与时代的新生,舍弃小家、奔赴大义。可他的人生终究充满缺憾,心怀天下、悲悯苍生,却唯独辜负了身边人。他挣脱封建婚姻的枷锁,追求自由理想,却亲手造就了冷秋月一生的孤寂与疯癫。宏大的家国理想与细碎的世俗人情,终究难以两全,这是革命者的伟大,也是他们永恒的无奈。

弟弟鹿兆海,是世间最纯粹的热血少年。他没有兄长宏大的理论与高远的志向,却拥有最朴素的良知与最赤诚的家国情怀。他正直善良、爱恨分明、坦荡磊落,心怀山河、忠于信仰,一腔热血皆付家国。他深情专一、赤诚温柔,对白灵一往情深,纯粹热烈、始终不改。乱世烽烟起,他弃笔从戎、奔赴沙场,以血肉之躯守护山河,最终战死他乡、埋骨荒原。他是乱世之中最干净的少年,有血性、有良知、有温柔,却终究沦为时代的牺牲品,短暂的一生,干净又悲壮。

冷先生,是原上最通透也最冷漠的旁观者。身为乡中名医,他医术高明、沉稳克制,洞悉原上所有的恩怨纷争、人性善恶。他一生行医救人、积德行善,不结恩怨、不逐名利,冷眼观世事,静默度余生。可看透世事的聪慧,却未能让他挣脱礼教的束缚。他深谙世俗规则,看重脸面礼法,固守婚约道义,明知女儿冷秋月身陷无爱的婚姻、终日孤寂煎熬,却始终不肯出手救赎。他眼睁睁看着女儿在无尽的等待与压抑中耗尽一生,直至精神错乱、悲惨离世。能医百病,难医世俗执念,可救众人,难救至亲苦难。冷先生的一生,道尽了旧时代读书人与手艺人的悲哀,理智过度便成冷漠,固守礼法终成枷锁。

而冷秋月,是全书最无声、最无辜的悲剧。她温顺贤良、恪守妇道、安分守己,谨遵三从四德,从未有过半分叛逆与过错。生于旧式门第,长于礼教熏陶,一纸婚约锁住了她的一生。丈夫鹿兆鹏心系家国、不归家园,她独守空房、日日空等,满腔温柔无处安放,一生深情无人回应。世俗礼法束缚着她,让她不能改嫁、不能逃离,只能困于深宅,在孤寂、压抑、猜忌与绝望中苦苦挣扎。她没有遭遇天灾匪祸,没有经历颠沛流离,却被一场封建包办婚姻生生摧毁。她的苦难无声无息,不被世人知晓、不被他人同情,如同原上一粒微尘,默默诞生、默默凋零。她是无数旧式底层女子的缩影,一生循规蹈矩,一生命运悲凉,无罪无过,却终得恶果。


主题思辨: 正与邪的模糊边界

书中,白嘉轩、朱先生、冷先生显然都是正义的化身,尤其是白嘉轩对鹿三说的“我一生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凡是怕人知道的事就不该做”,可谓掷地有声。但是,《白鹿原》虽然很多地方是在推崇注重仁义道德、纲常伦理、舍生取义等儒学精神,但是绝对不能看成是为封建宗法制度唱赞歌的作品,如果那样的话,就太肤浅了。其实正与邪是相对的,也是能相对转化的。如白嘉轩对白孝文、田小娥的处理,非常简单粗暴。其实,田小娥的悲剧结局与白孝文的堕落,与白嘉轩有直接的关系。而忠厚、老实的白嘉轩的长工鹿三,偷偷刺死田小娥的极端做法,走的就更远了,即使是白嘉轩也不予认可。

宗法制度冷酷无情、灭绝人性的一面,作者没有回避,而是原原本本地合盘托了出来。

若说原上最令人扼腕的悲剧,莫过于田小娥。她是整片守旧闭塞的白鹿原里,最鲜活、最热烈,也最卑微无助的灵魂。她生来身不由己,年少沦为附庸,做妾受辱、命运颠沛,半生辗转只为求一口温饱和一份寻常情爱。她勇敢挣脱牢笼,跟随黑娃奔赴自由,却终究逃不过世俗的偏见与礼教的围剿。她从未奢求富贵权势,不过是想做一个安稳度日的普通人,可森严的宗法礼法、冷漠的乡土人情,从未给过她半分包容。她被鹿子霖利用、被宗族唾弃、被世人妖魔化,在绝境之中挣扎沉沦,带着一身污名苟活。世人皆骂她伤风败俗、祸乱原上,却无人看见她身处底层的苦难,无人怜惜她被命运碾压的无助。她有软弱、有偏执、有报复的卑微人性,却无半分真正的恶。最终,她惨死在封建礼教的屠刀之下,成了旧时代礼法的牺牲品。田小娥的悲剧,从来不是个人的过错,而是整个腐朽制度对底层女性的碾压与扼杀。她看似劣迹斑斑、邪恶的女性,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权社会及其封建伦理纲常的受害者,也是宗法制度的牺牲品。她对黑娃的诱惑,虽说有肉欲的放纵色彩,但是按照今天的眼光来看,是情由可原的。后来与鹿子霖、白孝文之间淫乱完全是因为掉进鹿子霖的陷阱,是鹿子霖利用她对黑娃的爱欺骗和利用了她。受罚之后,她开始对这个男权世界彻底绝望,充满仇恨,并且主动实施报复,此后她开始不要脸皮,一位柔弱的女子栖身于一方破窑,自己的男人漂泊在外,四面八方是猛如禽兽的男权,她唯一的对抗的武器是女人的身体,其情形可想而知。她被杀惨死在破窑中,“白鹿村里没有听到一句说她死得可怜的话,都说死得活该”,没有任何人关心是谁杀死了她,说明长期在宗法制度的浸淫下的人们连起码的同情心都没了。即便在她死后,还阴魂不散地惹来了横行原上的大瘟疫,夺走了包括仙草、鹿三的女人——鹿惠氏在内的无数人的生命。甚至她的幽灵还把鹿三,这个忠厚仁义、铁骨铮铮的汉子带入了精神的压抑和灾难中,摧毁了他坚强的意志和生活的骨气,变得一蹶不振、疯癫迟滞而死。其实是说明她作为受害着,灵魂的不甘。

“我到白鹿村惹了谁了?我没偷掏旁人一把麦苗柴禾,我没骂过一个长辈,也没揉戮过一个娃娃,白鹿村为啥容不得我住下,我不好,我不干净,说到底我是个婊子,可黑娃不嫌弃我,我跟黑娃过日子。村里住不成,我跟黑娃搬到村外烂窑里住。族长不准俺进祠堂,俺也就不敢去了,咋么着就还不容让俺呢?大呀,俺进你屋你不让,俺进你屋没拿一把米也没分一把蒿子棒棒儿,你咋么找还要拿梭镖刃子捅俺一刀?大呀,你好狠心……”这段田小娥死后托梦的自白,假如那些对于小娥的死无动于衷甚至咬牙切齿的人们能听到这段话,他们的内心即使再怎么冰冷坚硬也会有所触动。

白孝文的蜕变,是人性堕落最深刻的警示。他身为白家长子、既定的宗族接班人,年少时循规蹈矩、温文端谨,刻意恪守礼教规范,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模范君子。可这份端正从来不是本心,只是长期压抑、刻意伪装的假象。严苛的礼教规训束缚着他的天性,压抑着他的欲望,让他的内心积攒着无尽的贪婪与虚伪。一朝私情败露,体面尽失、被逐家门,所有的伪装轰然碎裂。失去礼法的桎梏与家族的约束后,他彻底沉沦,潦倒落魄、苟且偷生,抛却良知、放下底线。乱世机遇来临,他顺势钻营、攀附权势,一步步爬上高位,变得阴鸷冷酷、自私凉薄、精于算计。他不再坚守道义,唯利是图、唯权是从,彻底从一个礼教培育的君子,沦为世俗功利的利己小人。白孝文的蜕变,狠狠撕开了封建礼教的虚伪外壳:僵化的规训养不出真正的良善,只会压抑人性、滋生伪善。

忠厚愚直的鹿三,是底层劳动人民最真实的写照。他一生勤恳耐劳、忠心耿耿,世代依附白家,恪守尊卑礼法,安分守己、朴实善良。他一辈子敬畏天理、遵从规矩,将忠义本分当作毕生信条,是原上最纯粹的劳动者。可悲的是,他将封建礼教的糟粕奉为圭臬,全盘接纳了世俗的偏见与严苛的规矩。在他狭隘的认知里,礼法大于人情,规矩重于性命,最终亲手斩杀了命运凄苦的田小娥。这场极致的坚守,终究酿成了一生的悲剧。此后,他终日被幻觉缠绕、被良知折磨,精神崩溃、郁郁而终。鹿三一生清白、忠厚无争,从未害人,却成为了封建礼教最忠实的执行者,最终被自己坚守的愚昧反噬,用一生悲剧印证了底层民众被思想禁锢的可悲。

书中有两个令人叹惋的悲剧人物,一白一黑,白是白灵,黑是黑娃。两个人都是朱先生钟爱的学生,身上都有着作者“白鹿精魂”的世代延续传承的精神寄寓。

在满是沧桑与桎梏的原上,白灵是唯一一束冲破黑暗的星火。她是白嘉轩最疼爱的幼女,却也是最叛逆的逆女。她天性热烈、纯粹勇敢、赤诚坦荡,不甘被深宅大院、封建礼教禁锢一生。时代新风吹来,她率先觉醒,挣脱家庭束缚、打破世俗偏见,怀揣着滚烫的理想与家国热忱,义无反顾投身革命洪流。她心怀正义、信仰纯粹,不惧艰险、不畏牺牲,以一介女子之身,奔赴救国救民的大道。可乱世最易辜负赤诚,这束最干净、最热烈的星火,未曾陨落于敌人的刀枪,最终湮灭于时代的荒诞斗争之中。白灵的悲剧,是一代进步青年的宿命,他们以热血赴理想,以赤诚赴山河,却终究难逃乱世的污浊与残酷,令人无尽怅惋。一个传统文化和宗法制度的叛逆者,她乐观积极、信仰坚定,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她身上白鹿的印痕与朱先生已经截然不同,或许意味着一种涅槃后的新生。作为白鹿村族长白嘉轩女儿,白嘉轩的初衷是按照白鹿村祠堂乡约的教训,把她调教成一个相夫教子的本地恭顺女人的。白灵却去了西安城读新学堂;革命风暴席卷白鹿原后,这位热血女子先参与救助省城的死难者,她参加革命后并勇于为革命牺牲;她与兆海、兆鹏的爱情故事跌宕起伏,亲情恋情革命情交错混杂激烈撕扯,感人肺腑动人心魄。她的身上显然比朱先生多了激情四射但同时也少了渊博大气和沉着冷静,而且还增添了一些狂热和虚妄,其实,书中提到的掘朱先生坟墓,被朱先生未卜先知,说他们“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的那群人,就多多少少有他们先辈白灵的影子。最后,无情的革命绞肉机把白灵卷了进去,她的结局令人惋惜和愤怒。她的悲剧几乎是命中注定的,迟早而已。

 黑娃鹿兆谦,是原上最彻底的反叛者,也是最坎坷的求索者。身为长工之子,他自幼不甘卑微、不甘俯首听命,骨子里藏着野性与傲骨。他是第一个冲破白鹿原固有秩序的人,不惧礼法束缚,带走田小娥,敢于对抗森严的等级尊卑;世道不公、压迫缠身,他落草为寇、奋起反抗,撕碎了乡土社会虚伪的体面。半生漂泊、半生动荡,他在乱世中沉浮,看尽人间冷暖,历经匪祸、战乱、流离,褪去了年少的莽撞野性,慢慢沉淀出通透与良知。历经千帆,他放下仇恨、洗尽铅华,主动归宗认祖、悔过自新,渴望回归安稳的秩序与本心。可时代从未善待真诚悔改之人,当他一心向善、力求安稳之时,终究难逃世俗算计,落得含冤而终的结局。黑娃的一生,是底层小人物的突围之路,从叛逆反抗到和解沉淀,他始终在黑暗中求索光明,最终却被时代辜负,令人唏嘘不已。黑娃这个人说明白狼与白鹿是可以相互转化的,起初的黑娃尽管看起来率真硬气、敢作敢为、冷倔仗义,其实骨子有一种自卑和暴力情结,在学堂读书时,他的同学鹿兆鹏给他冰糖吃,他似乎是吃到了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甚至说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先买一大口袋冰糖吃;第二次鹿兆鹏给他比冰糖还好吃的水晶饼的时候,他却忍痛丢进了草丛,说明他内心是矛盾的,既想吃到冰糖,同时对他自己认为是富人对穷人的一种怜悯的方式非常排斥,后来一次打劫中,土匪们获得了一大桶冰糖,黑娃却在里面撒了一泡尿,选择了毁掉,用这种盲目报复的方法来获得内心一丝丝的平衡。他对腰板挺直一直对他很好的白嘉轩充满敌意,以给他的妻子小娥报仇的名义,安排他的手下打断了白嘉轩一直挺直的腰杆。当“革命”到来时,就成了他释放自己内心压抑已久欲望的一种表现方式,在白鹿原上搅起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搅雪”,砸祠堂、毁乡约,打打杀杀、闹闹哄哄,闹得白鹿原鸡飞狗跳。黑娃盲目使用暴力的行为,可能和他的父亲鹿三是白嘉轩家的长工有关,导致他极度自卑,体内有一只白狼在上下窜动。但是黑娃毕竟骨子里还是重情重义的农民的质朴,体内还有白鹿也在起着作用,所以最后能暴力之气尽褪,脱胎换骨,成了朱先生的关门弟子。他的一生在土匪、国、共、儒家信徒等多种角色中变化,经历曲折坎坷,最后成为新政权的死囚被处死,走完了悲剧性的一生。

一部《白鹿原》,半部民国史。黄土厚土无言,默默容纳了所有的善恶忠奸、悲欢沉浮。这里有坚守一生的忠义,有机关算尽的贪婪,有冲破黑暗的赤诚,有困于枷锁的悲凉。众生百态,皆为宿命;浮沉起落,皆是时代。所有的坚守与沉沦、光明与黑暗、新生与陨落,最终都掩埋在白鹿原的苍苍黄土之下。风起原上,岁月无声,那些鲜活的灵魂、悲凉的命运、挣扎的人性,依旧在岁月长河中静静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