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文学」魏敬尧 ‖ 挺在烽火稻浪里的脊梁
题记
湖西淬火铸脊梁,烽烟汗沃稻花香。
袁门忠烈魂如在,周堂地道气横江。
千臂移河渠织网,一肩荷月谷盈仓。
东风又卷层波去,犹送碧涛叠麦黄。
微山湖西部,南北绵延一百二十公里,这便是湖西地区。中国共产党一诞生,这里便活跃着一大批共产党员的身影。鱼台县紧邻湖西,湖水广阔,河道纵横,地形复杂。这里,武台村、袁家村、常李寨村、大聂村等闻名遐迩,涌现出樊家军、袁家军,1938年成立四百三十余人的抗日民团,以马霄鹏、郭耕夫、李贞乾、聂峨亭、赵紫生、樊兆坤为代表的大批仁人志士,为驱除日寇、解放全中国血洒山河。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战天斗地的英雄壮举,让鱼台焕然一新,至今让人津津乐道。去年春天去那里回来后,我写了六篇二万余字的纪念文字。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我与王平君四人一同踏访鱼台,再次置身于这浸润着烽火记忆的红色热土。博物馆里厚重的史料,袁家村的村史图片,周堂地道沧桑的遗址,稻改纪念馆中斑驳的影像——那撑起民族希望与建设宏图的脊梁身影,又一次涌现出来,让我感动不已,于是连夜成文,以慰心绪。
红色堡垒:袁家村的不灭火种
袁家村——这座位于鱼台、济宁、金乡、微山四县交界处的小村,革命时期不足两百人,却是鱼台乃至整个湖西地区传播马克思主义的红色堡垒,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自觉开展革命斗争的英雄村庄。自革命年代起,这里便以袁家村小学为中心点燃革命火种,如今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是了解鱼台革命史、加强革命传统教育的重要平台。这个村庄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贡献卓著,树立起远近闻名的“革命村”丰碑。
袁家小学于1920年创办,1929年扩建,是全村革命活动的核心阵地。扩建之时,村民袁云端夫人袁程氏捐出自家宅地和十八亩私田,后人立碑纪念,称为“女界明达”。解放初期,周边县市学子慕名而来,人才辈出:袁良骏考入北大,刘树德考入清华,袁修成考入南开,另有学子进入国防大学、山大、北理工等名校,在不同岗位上报效国家。
革命年代,这里走出了众多先驱:教育家袁玉如,1920年参与创办袁家小学,1939年参加区抗日动员委员会,后创办袁家抗日小学;地下工作者王振扬,曾以袁家小学为掩护开展革命工作,时任金济嘉鱼党工委书记兼鱼台县委书记,后任国家农林政治部主任;钢铁战士王沿海,面对敌人酷刑,英勇不屈,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巾帼英雄鲁烽(原名袁庆云)1938年奔赴延安,后任职上海市至副市级;以及游击队女杰袁淑文;历经战火洗礼的黎民(原名袁凌云,离休享受副部级医疗待遇)、袁良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地师级干部)等。
在残酷的革命斗争中,袁家村涌现出多个“满门忠烈”的家庭。袁忠仁家族:夫妇养育五子,全家儿孙二十四人中,有十二人参军、十六人成为党员。三子袁良民二十一岁牺牲于成武战役;五子袁良佑曾任团政委转业。袁忠魁家族:三代多人参加革命,长子袁良骥、次子袁良俊、次孙袁成第、五孙袁成武四人职级至正厅。袁玉如家族:四名子女投身革命,为掩护身份其中两子女改名黎民、鲁烽。
革命路上,全村曾遭日寇、国民党反动派及地方“杆子会”的疯狂报复,四次被放火烧村,但乡亲们始终不屈不挠,斗争到底,影响着周围群众保家卫国的行动。同样的信仰之火,也燃在十余里外的武台村。
血脉赓续:武台村的“抱窝鸡”传奇
与袁家村遥遥相望十余里的武台村,这里的樊氏家族在武台抗日学校的教化、抗日民团的影响下,也涌现出一批又一批保家卫国的青年人,源源不断地投身军旅。这支力量几经改编、不断扩大,先后有八百精干随三十八军征战南北,为建立新中国作出巨大贡献和牺牲。樊子祠和墓地是凝聚樊氏宗族的圣地,这一带以樊姓人氏为主,有一百九十二人参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牺牲六十二人,开国校尉军官七人。这片英雄的土地,因此被军民深情地誉为共产党革命队伍的“抱窝鸡”——这个带着泥土气息的亲切比喻,形象地道出了武台村为革命队伍源源不断输送新鲜血液的卓越贡献。正如一位老战士所言:“这里的孩子,会走路就跟着学扛枪,长大了自然就成了兵。”这种赓续不断的家国情怀,让武台村成为湖西大地上当之无愧的革命兵源圣地。
浩气长存:烽火岁月的血染丰碑
鱼台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内,弹孔犹存的旧军装、字迹依稀泛黄的《湖西日报》静静陈列。1939年,党内错误的“肃托”运动波及湖西地区。马霄鹏于当年9月19日在江苏省丰县于王庄被迫害致死,年仅三十六岁。9月14日离开时告慰战友“我明天就会回来”的声音,仿佛仍在耳畔回响。时任金嘉巨县委书记的郭耕夫,9月26日指示:“不接我的通知,谁也不许去。”他只身到区党委机关,当晚被当作“托匪”杀害于谷亭镇缪家林地,年仅三十岁——他创作的抗日话剧,至今仍在山河间传诵。1942年,在日伪环伺的湖西地区,聂峨亭、赵紫生和樊照坤黑夜悄悄护送刘少奇同志穿过封锁线,那马骡蹄声仿佛还在历史的长廊中回响。恰如展板上所书:“每一寸土地都是战场。”这里踏遍了英雄的足迹,浸透了英雄的热血。
鱼台县第一个党支部——1938年7月由郭耕夫在程庄寨建立。这里也出现了变卖家产、动员二十六口人投身抗日的家庭;第一任抗日民主政府县长壮烈牺牲的李贞乾;还有曾任鱼台县委书记的早期党员史为功,在1939年湖西“肃托”中蒙冤被诬,却始终坚称“我是最坚定的共产党员”,用生命践行了对党的忠诚。值得铭记的是,党在发现“肃托”错误后及时制止、纠正。正如这些先烈用生命留下的启示:真正的共产党人,从不因冤屈动摇信仰,而党也必将在自我革新中愈发正确伟大。
从马霄鹏、郭耕夫在革命低潮中冒险建立地下党组织,到聂峨亭组建“鱼台县抗日司令部”,再到李贞乾成立独立营……十年间,鱼台人民在党的领导下,组建了不下十支地方武装。他们用最简陋的武器,在湖西大地上书写了“血染红踵”(原山东省委书记梁步庭为周堂地道遗址题)的铮铮誓言。
地下长城:周堂地道的血战绝唱
如果说抗日烽火锤炼了鱼台不屈的脊梁,那么解放战争中的周堂地道战,则是这片土地“血战到底”精神在另一场“敢教日月换新天”斗争中的绝唱。
周堂这不足百户的小村,何以成为坚固堡垒?我们钻入仍存的地道寻找答案。巷道蜿蜒曲折,现代光束照亮斑驳坑道,那隐蔽的通风口,曾是孩童传递情报的生命线。因其深厚的党组织与群众基础,因其曾有的寨墙与高楼,更因其地势与家家户户的菜窖,为构筑“地下长城”提供了可能。
1947年冬,为配合刘邓大军与华东野战军的作战,湖西地委发出“区不离区、县不离县”的号召。一百六十余名武工队员在此,与当地三千群众一道,仅用三昼夜,便在冻土中挖通了纵横三百多米、拥有九条支道与五座碉堡的地道网络。它是一座能战斗的地下堡垒,为武工队员提供了坚持游击战的支点;它是一块战略磁石,将数十倍于己的敌军牢牢牵制在此,有力策应了华东野战军主力在陇海铁路的破袭作战;它更是一曲生命至上的战歌——战前,党组织将参与挖掘的三千余名群众全部安全转移,实现了军民协同与对人民生命的最大保护。
在这里,机枪班长高树德的故事让人动容。战斗间隙,他回家探望刚刚分娩的妻子,襁褓中的孩子还未来得及细看,敌情已至。面对挣扎起身的妻子和泪眼婆娑的父母,他只能强忍泪水,留下一句“好好战斗,活着回来”的承诺,便重返阵地。最终,他身中十余弹,鲜血浸透衣裳,保持着冲锋的姿势直至牺牲。
在这里,刘氏三兄弟的抉择诠释了何为“满门忠烈”。本已突围的他们,为救战友毅然折返,不幸被俘。面对铡刀,平均年龄不满二十三岁的三兄弟视死如归,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而英勇就义。与他们一样,队长杨传义为掩护战友突围战斗到最后;李庆林面对酷刑宁死不屈;黄子英倾家荡产支援革命。“头可断,血可流,阵地不能丢!”依托着纵横交错的地道工事,一百六十余名勇士,面对从四五百人逐次增兵至约六千五百人、并配备炮兵营的国民党军及地方保安团,先后击退敌人三次大规模猛攻。在约一比四十的极端兵力对比下,他们以“血战到底”的誓言坚守阵地,共毙伤敌军六百余人。除少数人成功突围外,一百余人壮烈牺牲。这场战斗,是党领导下以少抗多、以弱抗强的典型战例,勇士们用生命诠释了何谓民族的钢铁脊梁。
敢教日月换新天:稻改精神的时代丰碑
当战争的硝烟散尽,如何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建设新家园、吃饱穿暖,成为鱼台人民面临的又一场考验。
鱼台稻改馆,以“洪灾频仍、规划蓝图、采石建站、挖河筑渠、欢庆丰收”五大板块,通过沙盘复原、声光视频、国画展示等方式,集中展现了鱼台人民在县委团结带领下开展生产自救的历史壮举。它见证了全县人民同心同德、众志成城、艰苦创业、改变现实、造福后代的伟大实践,熔铸了“居弱图强、同心同德、艰苦奋斗、拼搏奉献”的稻改精神。
立于稻改馆观景台,三十二万亩稻田如金色海洋般铺展。讲解员回溯1964年至1965年间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鱼台人民以一百五十多天的艰苦奋战,用肩挑背扛完成了约一千五百万立方米的土方工程。若将这些土石方筑成一米高、一米宽的土坝,其长度足以绕地球赤道一周半!十万群众齐上阵,挖出千万条干渠、支渠、毛渠;妇女组成“铁姑娘队”昼夜鏖战,老人捐出棺材板作闸门;宋砦大队长刁诚侠送子采石,带动二十余人越湖凿岩,深刻诠释了“社员看干部”的担当精神。展厅中那张泛黄的照片历历在目:县委书记与群众一同跃入刺骨的泥水中测量水位,裤腿上的泥浆凝成了冰碴。这串数字的背后,是“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决绝,是改天换地的奋斗精神在泥土里深深扎根。
正是这千千万万普通人构成的坚韧脊梁,扛起了改变命运的重任,并化作磅礴之力,在中华复兴的大潮中,持续改变着鱼台大地。
薪火相传:从历史星空到时代征程
常李寨村附近,一个现代化工园区不断涌现创新创业新辉煌;周堂村周围千里沃野上空,无人机在进行精准施肥;大聂家村,电商直播间将有机大米销往全国;袁家小学旧址变身为乡村振兴培训基地。村口石碑上“幸福是奋斗出来的”箴言,跨越半个世纪依然响亮;当年“铁姑娘班”辛勤育秧的场景,已化作今日科技兴农的鲜明底色,印证着“变的是生产方式,不变的是奋斗基因”。
忽忆袁家村九旬老人所言:“我们吃尽苦头,是为后代不再受苦。”此语道尽所有革命者的初心——不为私利,只为子孙谋福祉。这初心,穿越烽火,在稻改的汗水里延续,在今日的奋斗中回响。
辞别时途经鱼台革命烈士陵园,墓碑林立,铭刻着无名英雄的名字。有些仅载籍贯而无生平,但他们共同的名字叫“英雄”。不久前,九十二岁的周堂地道战老战士闫振民,不顾腿疾,冒雨来到纪念碑前。他拒绝打伞,说道:“我的战友们献出了生命,我淋点雨算什么?”敬献鲜花时,他奇迹般站了起来,向着纪念碑深深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一刻,历史与现实,泪水与雨水,交融在一起。
此刻,手机弹出新闻:鱼台投资二十亿元的高新技术面料企业即将开工。顿觉豁然——缅怀先烈,最好的纪念是接过接力棒!恰如当年樊家青年扛枪卫国,今日的青年正于实验室、田埂间、网络空间中,续写“科技兴农”“实业报国”“中华复兴”的新实践。
有读者在看过我的前文后深情留言:“鱼台是我四十多年前曾经工作生活的地方……鱼台人民勤劳善良,更富有反抗外来侵略的革命光荣传统,鱼台人民的革命斗争史将永远激励后人牢记前行。”还有读者感慨:“看了文章才知道,咱们这片土地上,除了铁道游击队,还有樊家袁家这么多仁人志士,很自豪!”更有读者将这篇文章誉为“思接古今,启示深远”的精神画卷——“让我们看到,一块土地何以因信仰而伟大,一种精神何以因传承而永恒。”
回望鱼台之行,泛黄史料、斑驳遗迹、鲜活故事汇成箴言: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亦是最亮的清醒剂。立于百年交汇点,尤需从湖西鱼台精神中汲取伟力——铭记袁家村“四次焚村志不移”的悲壮、“满门忠烈”的赤诚,铭记史为功等先烈“信党到底”的脊梁本色;传承“居弱图强、同心同德”的稻改斗志;践行“昔日举旗求解放,今朝挥汗奔小康”的誓言。
归途,夕阳将车影投入西支河。这片土地的故事永不终结——它将随时代车轮,在樊照坤挺进胶东的铁血、袁素云延安成长的坚毅、无人机掠过金色稻浪的剪影中,续写新时代的壮丽篇章!而那在烽火与稻浪中锻造、代代相传的精神脊梁,终将化为高高的灯塔,指引吾辈在民族复兴的征途上,步履铿锵,勇毅前行。
后记
2025年12月19日此次走访,深感“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绝非虚言。从早期点燃的星火,到周堂地道“三昼夜”的众志成城,再到稻改工程“一百五十天”的移山填海,鱼台的历史,是一部党与人民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生动史诗。展馆中那位绘制地道图、享年九十七岁的杨传恩老人,纪念碑前那位冒雨敬礼的闫振民老战士,以及所有无名碑下的忠魂,都在诉说着:最大的政治,是民心;最强的力量,是信仰。正如一位读者所言:“红色鱼台,革命热土……光荣历史,辉照征途。”我以《烽火、稻浪与征程》急急成文,次日发在《作家联盟》和《东方文学》 。现修改了内容,以《挺在烽火稻浪里的脊梁》为题,致敬历史,照亮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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