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王冲 ‖ 草行深处的光阴密码——读廉成玉老先生《王贵屯大草行》有感
读廉成玉老先生的《王贵屯大草行》,像翻一本压在箱底的老账本,纸页泛黄,手指摩挲处有粗糙的颗粒感。老先生写的是草行,可字里行间扑腾着的,是一个时代胸腔里的热气。
他笔下的王贵屯,不是标本,是活的。水陆码头的繁华,草行里"成三破二"的规矩,曹家鱼馆锅饼贴在铁锅上滋滋作响的焦香,艄公王二虎夫妻俩一唱一和的号子声,都带着体温。尤其那段偷情者的笔墨,写得狡黠而慈悲——"不公开的秘密",借草垛的阴影,擦肩而过递个眼色,笑而不答。老先生写这些,眼皮都没抬一下,却把乡村伦理里那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宽容,全兜出来了。孔子说"乡人皆好之,不如善者好之",王贵屯的乡亲们不读《论语》,但他们日用常行里,自有比经文更结实的善。草行的规矩、鱼馆的火候、偷情者之间的默契,哪一桩不是"里仁为美"的活注解?只不过这"仁"不在高堂之上,在船艄和草垛之间,在秤杆起落的那一声吆喝里。
让我一读再读的,是草行的凋零。一九五八年,赵王河段作废,苇草销路断绝,"盛名鲁西南百年的大草行亦即就此告终"。老先生只用了两行,就把一个水陆码头的命脉给掐断了。《道德经》里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万物莫不如此。草行的逝去,不只是一桩生意的败落,是一种生存方式的退场。那些撑篙的、过秤的、贴锅饼的、藏草垛里偷情的,他们的活法连同他们的吆喝声,一并退到了时间的对岸。老先生写这退场,不急不躁,像替一个故人收殓遗物,一件件叠进箱底——前头写草行如何红火,后头写如何散场,两下里一照,才晓得什么叫"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但他写这碑的方式,是蹲下来,把碑上的苔藓描给你看。满篇方言俗语,满篇鸡零狗碎,可正是这些"碎",密密匝匝缝成了一张网,兜住了运河边的百年光阴。孔子说"礼失而求诸野",这"野"就是王贵屯这样的地方。官方史书里找不到草行的名字,县志里未必肯记一笔偷情者的眼色,但老先生记了。他记的不是什么经国大业,是一个水陆码头的呼吸和脉搏。而这呼吸和脉搏,比许多正襟危坐的历史更接近真相。真相不在《春秋》里,在艄公号子的尾音里,在锅饼焦黄的那一面,在草垛之间擦肩而过时那一个不必言说的笑。
草行的兴衰,让我想起庄子说的"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王贵屯的草行,起于几个"好事者"的念头,渐渐长成方圆七里的草行群,养活千把口人,最后在时代的水流里断了气脉。这中间没有英雄,没有恶人,只有一群人顺应着湖水的涨落、道路的开合,过自己的日子。他们的命运捆在芦苇和湖草上,苇草有价,日子就有奔头;苇草无市,日子就塌了半边。
合上文章,窗外是二零二六年的秋天。王贵屯的草垛早已散去,但廉成玉老先生把他们码进了文字里,一行一行,垛成了新的街巷。
老子讲"死而不亡者寿",草行死了,但它没有亡。只要还有人在夜里翻到这一段,读到王二虎的号子声从河面上荡过来,闻到曹家鱼馆那锅饼的焦香从纸页里渗出来,草行就还在那里,桅樯栉比,人声鼎沸。文字比赵王河的水流得更远,也比一九五八年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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