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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杨军 ‖ 从焊枪升腾起来的温度——蕴藏在《瓜熟蒂落》里的精魂

来源:本站    作者:杨军    时间:2026-10-14      分享到:


一口气读完魏朝凯的长篇小说《瓜熟蒂落》,最真切的阅读感受可凝练为三个字:有温度。温度是可感知的存在,依托感官体验、情感互动与理性洞察而生。一部小说的主题可以复杂多线,叙述方式或许多种多样,伦理关怀可有多个维度,但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情绪饱满、阅后感到温度充盈的作品,总会让人眼前一亮。《瓜熟蒂落》便是这样一部暖意充盈、直击人心的优质纯文学作品。
小说故事始于1983年的春天,刚满17周岁的乡村少年季天翔,与哥哥一起去江北省康城发电厂务工。那时候,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刚刚破冰,农民在相对意义上拥有了生活自由,包括离开土地进城务工的自由。这个时期的小说,阶级意识还相当浓厚。1985年吴雪恼的《主人》、王洲贵的《水与火的交融》,1986年马本昌的《不平静的柳河渡》等作品,均以阶级出身的对立与撕裂为故事底色。而《瓜熟蒂落》跳出了上述惯常思维的窠臼,改变了“阶级与历史意识”的叙事模式,着力构建起“个体与历史意识”。这里的“个体”指的是小说里的主人公季天翔,“历史”是其背后的大时代。
季天翔应该说是改革开放后首批进城闯荡的乡村青年。出身贫困的乡村青年想要在城市里立足甚至成为佼佼者,需要很多条件和机遇,“房子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为了让季天翔找到填补城乡鸿沟裂痕的立足根基,《瓜熟蒂落》为季天翔赋予了很多优秀品质。
季天翔能够坦然地面对困难。固然,“受苦”这一主题是现实主义文学的普遍特色,“伤痕文学”“知青文学”“寻根文学”都在这一主题上下足了功夫。《瓜熟蒂落》淡化了对“苦难”的描写,有意把“苦难”拆解为普通人日常的“困难”,它要为乡村青年的逆袭在逻辑上开辟出一条属于他们的赛道。季天翔祖辈务农、家境清贫,与哥哥进城务工骑的是家里唯一一辆金鹿牌自行车,铃铛不响、手刹不灵、滑丝转向,“鞍座硌屁股”,况且腰里没有“几个小钱”,刚开始干保卫的工资“除了买饭票和日常用品的钱,就没有几粒余粮了”。但在季天翔的生活词典里,你根本找不到“抱怨”二字,即使在后来所承包的工程因资金链断裂而面临解体时,季天翔也不怨天尤人,积极应对,终于挺过了难关。季天翔把“困难”当作生活的日常,把“战胜困难”看作提升生命质量的必修课,这很容易引起农村乃至全社会有志青年的共鸣。
最令人动容的是,季天翔身上所表现出来的顽强拼搏、维护道义的精神。季天翔性格倔强,为了掌握焊接技术,在高温闷热的车间里,每日利用午休三小时坚守钢架实操,在枯燥重复的练习中打磨技艺、沉淀自我。凭借持之以恒的毅力,他的焊接技术层层进阶,从低压、中压到高压焊接,从常规管材到油箱、冰箱、不锈钢等特殊材料焊接,从基础接口到高难度吊口、横口、拍片口焊接,技艺愈发精湛。
他的奋斗足迹遍布高空险境,登上过28米的锅炉平台,爬过80多米高的钢梁,还曾站在243米高的烟囱上放眼远望过。眼底所见的不仅仅是风景,还有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他的工作驳杂,从电气焊到安装识图、从爬绳梯走钢架到管沟土石方开挖、从汽机系统“全活”到降水器材的研发,他不断变换着自己的身份,历经门卫、学徒、班长、外包公司二把手、大包项目承包商。
他几次拒绝了在省电总当预算员表哥的调岗安排,放弃了在国有企业转为正式职工的机会,甘愿在工程一线历练。季天翔有着农民身上天生具有的质朴感和正义感,凭借挤时间练就的形意拳,他屡次维护了道义的尊严,集中表现在:与撬其工具箱的大胖子对峙,两次与挑衅杜月娟的郑健合团伙交锋,与在工地上抢保温岩棉的“五大三粗”的张明礼对阵,与“焊工痞子”吕威的过招、与梅花拳叛逆门徒王耀龙的打擂,以上种种,彰显出季天翔身上那种敢于跟困难进行抗争、勇于战胜困难的不屈斗志,那种吃苦耐劳、顽强拼搏、不断提升生命价值的奋斗精神,那种面对企业“丛林法则”倡行宽容大度、忍辱负重的人生准则。“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鲁迅语)。季天翔的人物形象,即使今天的读者读起来,也会为自己注入自强、独立、奋斗、坚韧的精神因子。
《瓜熟蒂落》里季天翔的成长有着坚实的社会土壤,小说做到了小人物与大时代的“二元”兼顾,让小人物的精神特质有了大时代背景的坚实依托。《瓜熟蒂落》的故事时间跨度至少29年。小说第二十八章提到了电视剧《潜伏》,这部电视剧由哈尔滨电视台影视频道首映,时间是在2009年4月,这时季元翔跟杜月娟还没有结婚;小说最后一章,二人已经结婚三年有余,时间推算是2012年,岁月刻度清晰可查。
《瓜熟蒂落》貌似在写一个人的成长,其实是在写一个时代的变迁,它契合了社会变革的需要,抓住了当时社会的心理、情绪和渴望。上世纪80年代,中国农民千百年的梦想“耕者有其田”实现了,但离经济富裕、人格独立这一基本要求还差得很远,改革开放的号角要求人们解放思想,敢闯敢试。于是,一部分有觉悟的乡村青年懵懵懂懂地走向了城市,无师自通地想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来改变贫穷的现状,体悟人格的尊严,实现命运的蝶变。《瓜熟蒂落》的时间跨度,正是中国乡村真正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历史节点,时代给予“季天翔们”机会,“季天翔们”也没有辜负时代的嘱托,实践证明,离开土地的农民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稳住姿态。
莫言曾说,长篇小说不能为了迎合煽情的时代,牺牲自身应有的尊严。《瓜熟蒂落》正是如此,它不迎合流量、不迁就市场、不刻意博取关注,扎根现实、观照人心、反思社会,为当代纯文学园地注入了鲜活力量。
《瓜熟蒂落》摒弃了商业化、娱乐化的叙述模式。商业化、娱乐化小说往往讲述一些离奇的故事,营造一些刺激的氛围,描写一些奇幻的景象,穿插一些非常态的床帏之事,妄图粘连住“粉丝”们的阅读神经,对“粉丝”们的精神消费进行牵制。《瓜熟蒂落》的素材贴近于生活,情感倾向于草根,叙述依托于平实。比如,《瓜熟蒂落》也写到了爱情,季天翔与杜月娟两人正值青春年少,情投意合,互相爱慕,曾一块工作、一块看电影、一块吃饭,甚至有几次还共处一室。商业化小说往往会抓住这一噱头,大写、特写、放大写、辣眼睛写,奢望给读者提供阅读快感。但《瓜熟蒂落》没有这样写,它把爱情描写为纯粹的、清澈的、无杂念的爱情,充其量让二人的“滚烫热唇,紧紧地组合在了一起”,大大降低了部分猎奇读者的阅读期待。
作为一部工业题材现实小说,《瓜熟蒂落》饱含行业温度与现实深度。作者深耕相关领域,在书中融入大量专业且精准的工业术语,焊接起弧、连弧、收弧的完整流程,小口径碳钢管的焊接难点、45度焊条施工规范、单面焊接双面成型的行业标准等细节比比皆是,非行业亲历者绝无可能写出这般真实细腻的内容。字里行间,尽显作者对实体经济、国企发展的深切牵挂,饱含期盼企业健康高效发展的赤诚之心。但小说并没有仅仅停留于赞美的币面,而是把介入性的关切渗透在另一个币面。《瓜熟蒂落》触及到了国有企业体制的种种弊端,以引起社会“疗救的注意”。比如大锅饭分配体制所带来的效率低下问题,小说第十四章写到,“这些端公家饭碗的人,大多习惯了上下班一分钟都不愿意吃亏”,即使再坚持五分钟就能完成的工作,到下班时间了也立马走人。管理层面上的弊端就更多了:跑冒滴漏严重,挂车司机的有意“耗材”、与保安的私利交换;资金统收统支,承包人虚开施工申请单冒领工程拨款,“反正装进了谁兜里都是公家的钱”;条块分割严重,锅炉工程处、机械化公司等之间互相掣肘;裙带关系密织,杜月娟被表舅安排到省电总纠风办上班,锅炉工程处主任吴凡乐的妻子周芳被关照“不是太忙的时候”可以“在家陪孩子”;制度漏点较多,“电话费反正是公家全包,爱聊多久就多久”等。
《瓜熟蒂落》紧扣时代的脉搏,对城乡“二元”关系进行了深度思考。它摒弃了高高在上的道德说教,回避了俯视芸芸众生的垂悯哀怜,构成倡导与喝止、引导与揭露、开导与劝返的“双向奔赴”情怀,如:如何弥合现代化进程所带来的工业与农业、农村与城市的裂痕;农业体制改革的方位所向;缺少技术的乡村青年的出路在哪里;在激进变革的时代洪流中,如何消除农民的自卑感,或者说如何增强农民的存在感等。
文学的价值,终究不在于题材的猎奇,而在于情感的温度与思想的深度。回望上世纪80年代关于工业题材的小说,像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张洁的《沉重的翅膀》、李国文的《花园街五号》、张锲的《改革者》等,都不啻为温度充沛的杰作。《瓜熟蒂落》也是一部有温度的纯文学作品,相信随着时间的流转,其所承载的价值力量能够沿着2500年的精神河床,接续奔涌,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