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四十年后的自己

布衣逍遥

我想和年已花甲的战友

在夕阳下共饮一杯未完的酒

那时 我欠他半句誓言

他欠我一场真正的送别

我想重走当年戍边的雨林

那里木棉把火焰举过界碑

每一朵都是不肯凋落的岗哨

而树皮上的字迹渐渐变深

像青春渗入年轮的暗室

我想重骑那匹走失的骏马

它驮过大漠的月亮 比我

更懂得如何把荒凉

走成故乡 它的蹄声

还在某个沙丘背面回响

可我最想做的

是把这四十年的空白

酿成你杯中晃动的金黄~~

我们饮下时 先是滚烫

然后咸 最后变成

雨林里渗出的那种平静

给岁月

战友，让我们共饮这杯琼浆吧！

斟满六十载风霜的佳酿，

虽然，未曾见窖藏的标识，

但倾入杯盏，漾开的尽是豪情。

我要沿着界河再走三十里，

寻找弹壳里沉寂的木棉籽。

它或许已长成燃烧的云霞，

守护着哨所剥落的岗楼。

青石台阶上，我们的名字

正在苔痕下缓慢迁徙，

像当年潜伏时屏住的呼吸。

而界碑始终醒着，用霜雪

为我们磨亮生锈的枪刺。

战友，你看大漠孤烟处，

那匹老马正用蹄声敲打~~

我们散落在黄沙里的骨笛。

它要唤醒沉睡的烽燧，

把当年的冲锋号

吹成夕阳下连绵不绝的

胡杨林。

元宵夜别

布衣逍遥

正月十五的夜，薄霜在田埂上凝成盐粒，

我站成一株未返青的麦子，仰首~~

天边悬着那枚银盘，

它不圆，却盛满整个童年的汤圆。

泥土的脉搏在脚底微颤，

像祖母纺车低语的余温；

而风已提前捎来远方的站台，

汽笛在骨缝里生锈。

明天，行囊将驮起整个村庄的晨露，

汇入打工春潮的咸涩河床。

我们以脊背丈量铁轨，

把乡音折成车票，在霓虹里兑换碎银。

月亮啊，你这亘古的守夜人，

请收下我最后的凝望：

当异乡的楼群割碎你的清辉，

我仍是你遗落人间的半枚铜钱~~

一面刻着稻浪，一面映着钢梁。

潮水终将退去，

唯有你沉入每双磨破的鞋底，

在归途与出路上，

静静称量，

一个民族迁徙的轻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