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檐下

雨不大，刚好够把瓦片

洗出祖父的脸色

妻子往灶膛添了一把柴

蒸汽抢先一步，替她

把半生炊烟，还给了天

我端碗站在檐下

看雨丝把远景绣成一句

没说完的方言

一只麻雀歪在电线上

抖了抖，抖不落

和我们一样多的

人间重量

碗底沉着两粒米

像谁刻意留下的

两个标点，一个管饿

一个管想

二、渡口

摆渡人把蓑衣叠成旧官帽

靠在柳树腰上打盹

桨还湿着，水还浑着

对岸的坟，和这岸的楼

共用同一场冬雨

有人扛着塑料布过桥

布下露出半截红对联

墨字被雨舔淡

唯有“平安”二字依旧清晰

他走得仓促，像赶赴

一桌早已凉透的团圆

我忽然想起祖父说过：

“雨不怕迷路

它落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可他在异乡淋了一辈子风雨

到最后，连骨灰都嫌故土拥挤

三、补胎铺

巷子最深处，老周

用唾沫抿平一片胶垫

雨顺着卷帘门缝钻进来

在他胶鞋边汇成一小片海

“这胎，和你去年那辆一样”

他没有多说，我低头望向

地上积起的水洼

水里映着穿校服的少年

躬身递烟，三十年前

那个少年是我，如今

模样落在我儿子身上

打气筒咯噔作响

像是有人替流逝的岁月

一下一下，修补着漏洞

四、夜雨帖

后来雨渐渐小了，淡成

窗台上夜灯晕开的反光

邻妇呵斥孩童，野猫跃上墙头

宵夜摊贩的铃铛掠过第三条街巷

万物都淋着湿气，都不愿

仓促将自身拧干

我翻出一本旧诗集

扉页叠着泪渍与雨痕

分不清哪一道是天落泪，哪一道是人感伤

合上书页，封皮轻轻叹息

如同祖母弥留之际

把手从被窝抽出

又缓缓放回的那一丝不忍

烟雨从无意看清人间

只是兀自落下

落进碑缝，落进碗沿

落进补胎老人沉默的指尖

让世间万物都记得：

活过，便是历经淋洗

淋过风雨，仍愿意生火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