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纪事

 青荇还在生长

竹竿巷外的水石上米虾作画

宋朝远，明清近

祖父考究了多年，没寻到他的祖父

铁船风破漕阵

鲁南的水域远下江都

博物馆里风物相通

又分两乡

河岸之上，故人纷纷越界

沽酒南下

那一日，天降大雨

漂流的丝绸与银锭

我的族人或因化名而无踪

前营寨里婚嫁多礼

水鸟攀上宗祠，口传家训

我在传说地抚触长栏

围成观景的旧址，火器争鸣

我将乘子夜的高铁离开

天色还明

静水枕着陆影，春秋已从头

刺  客

大风盈空

河道上堆积着枯木

看山人的遗迹是一堆石屋

居住着发绿光的獾

我走进来的时侯

运槽钢的卡车陷在衰败的土径里

一只鸽闯过高架桥上的红灯

失速在冷寂的乡野

夏日长，晚熄的节拍

敲击着芦苇岸边封闭的楼群

节气令在月谱上点亮

未照见一个生动的族人

河道冗长，占据的卡车重新发动

我追随着它的油烟尾灯

避免野獾热切的伏击

这个长命的生灵用尽最后的嗅觉

终是错过了，平原的后人

我不能向它说明

曾经为它施保育术的父亲

已伪装成了运槽钢的卡车司机

抱娘蒿

越低垂，越有母亲的样子

我靠近一轮落日

沂河有三言两拍的前世

打铁的父亲去往他乡

几日回返，惊醒河道

采荇歇足的母亲，立于河水

我鹅黄般躺在暮晚

铁匠比天高

落日刚刚才像一个新娘 

风雨桥

萤火照亮了山影

风雨桥上一阵晴朗

几条水蛇背诵着欢歌

旷日持久的放生日

鲜艳的村庄与水杖

那些赶着马车归家的人

拥有木器与椒粒

苍山缠绕着他们的花绳子

解缚了在此定居的生灵

我想起一个老妪的家

想起水蛇第一次遇见我

和它第一次仿佛遇险的神情

夜雨重生了橡胶林与花椒树

老妪等待着她割胶的儿子

我与水蛇，重返风雨桥

我们都是老妪家的后人

我与水蛇之命，付之如甘饴

风雨桥上所有生灵

向周而复始生长的草木

道出最后的歉意

山韭花

 她寄来那瓶鲜艳的春藻

洋溢在异乡的冬天

她寄我这生命的火焰时

冰冷的铁轨刚刚撕下又一段票根

我把故乡的味道，摊向远空

入夜的星辰微芒闪动

我回到玻璃瓶

二十四时辰长住的春水

尘外轰鸣绝迹

急促的世界，落向妈妈的手

见  山

虎头山没有虎

它俯卧的象征有细软的本体

沂河平原上的山群，大多如此

仿若我故去的父辈

驼身，顺从，心思纯薄

马牙砂土无尽拉扯

命运的大成筑在骨殖上

一只乌鸫，在冬天飞翔

河岸将笔直的场景平叙

大地没有转向之时

那些纤工喑咽着沉雷

山外风云吹起唿哨

他们消失在时代的险峻与箝制

我在可以转弯的飞艇上睃巡

虎头山昂起头来

那就是王，和它柔软绵长的坐骑

此刻，我已固化的眉峰

就坍塌了下来

洪  流

 鹭鸶。无声

打着赤膊，我们偷偷地去南河

小棉桃才裂开生长的帏织

披覆潮湿的絮瓣

我们野马一样踏碎长宵

复合这泅透的年代

绡透的月纱披在我们身上

子夜辽阔，没有独桥，无望的藩墙

再拉起早亡的那个兄弟

再一起赴死

我们将所有牛羊赶进芦苇荡

胎衣晒在康庄大道上，儒经横吹

虚浮鸥高举爹娘

礼庆的唢呐闭合了他们生活的龋齿

放任我们掠夺所有果实

鹭鸶。纯粹

我们制造了村庄的动荡

苍  耳

 河流磨砺后的果实

湿地有广阔的启训

我很小的时候

总在浩大的天幕下踩到它

这令人痛苦的植物

那日在日晟的坡头

我又遇到一地团刺

而母亲说，这是蒺藜

阳光与潮湿埋下那么多伏笔

我掌握着事物的双面性

七  月

 如果村庄不神秘

一定是缺少唯心主义的祖母

我擒着夜色在星空下飞

假庙里有六指的妖怪

我在供销社门口的古杉树

找到她的花绳子，轧糖

贩棉花的爹娘，夜宿在十里河堤上

星链长阵冲向北方

灰白尾须牵出离家的少年

我擒着夜色在星空下飞

家庙里有坍塌的胸怀

如果村庄不神秘，我就和妻住下来

漫长，唯心。

棉花价贵，祖母摇扇贪睡

爹娘顷刻就回

梧  桐

 我给孩子描述窗外梧桐

刷金漆的风正雕刻闪光的古训

孩子，我们一起信奉相思长久

那隐喻的本体：你的祖父，流传的粮食

多少年，梧桐蒂耗掉了蓝天空

我的父亲不识城市斑马线

孩子，在遥远的平原大地

我就生长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上

在茂盛的荫凉里培育了忧伤

我的父亲扛着秋天的坚果

翻过垭口，皲裂的河道

蛙  声

 送牧儿去圣境值夜

天幕盛大

东鲁村头的塔吊探灯通明

一块未被翻沙的水塘与荷叶

躲在潮湿中起伏的田蛙

不敢声唱

我向牧儿讲述古早的事情

在众荷恣意的初夏

我曾穿过这个安宁的村庄

直抵祖父的畦田

那时山雨欲来

塘中蛙鸣肆意欢叫

那时万物都不需要雨披

万物都在争先生长

鼓  楼

 松枝蔓越垣墙

孔庙厚土落在半壁街

简牍，酒肆，恍惚的柏油香

青衫吞在腹中，永夜

先师封缄在浮屠

我抽丝剥茧，无物如稚子

＂月光牵引墓穴，照尽海上的岁月＂

鸽子终于认清了巨阵

寻到窄门上的白碗

站在鼓楼钟下

红灯的时长在飞翔

神道路挤压着沸腾的盛夏

故城把裂缝撕开

文言版的松柏结出卷首语

挂在电子霓虹上

谁在沧浪之尾独举古道

略去一身重器

野  麦

 北方风情寡淡

鲁源村，海拔40米的高原

刘老三的马，下坡时摔跌

女孩去往南乡，再不来见

粗壮的麦子地招摇

失魂术密布了乡村

拉石灰的铁骑，风中浩荡

异乡人四处设障

刘老三的马已痊愈，麦子有了祖父的姓

女孩要索我的黑发

顽城地带布满铁艺枪尖

我力竭于飞跃

高原上，那忧伤的知交

北方风情，芒种

收麦子的人，离开了城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