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必须把身子放低，低过渔船的吃水线。

浪不是浪，是铁道游击队遗落的鼾声，被风吹得时断时续。

指尖触水，凉意沿着血管向上逆流，

那是微山岛烽火时的子弹，在水底生的锈。

二

南阳古镇的石板路，被独轮车和时间共同啃噬。

运河退水，露出的不是岸，是明清两代攒下的喘息。

老茶馆里，茶梗竖在杯底，像某种古老的占卜。

老板娘指着墙角的蛛网：

“那是运河留下的，最后一张渔网。”

三

伏羲庙的香火，熏黄了卦象。

画卦的手，如今捏着谷物，喂阶下的麻雀。

我想问人间疾苦，却看见一只蚂蚁，

正扛着米粒，翻越一块刻着“仁”字的残碑。

圣贤的道理，最终都要交给细小的生灵去践行。

四

盛开的荷，无需多余的形容词。

那种粉，战火淬炼过，那种白，渔家女晾晒过，如同滤过数千年的月光。

藕断丝连，说的不是情爱。

是水底的根系——红色的血脉，黄色的泥土，黑色的煤，

在淤泥里拧成一股绳，扯不开，剁不断。

五

梁祝的蝶，化作水上蜉蝣，将七百年的执念交付湖水。

傍晚收网，网眼里漏下的不只是水，还有夕阳破碎的鎏金。

船系在柳树上，那弯曲的影，

是一根缝合时间的针，正替这片湖，修补残缺的往事。

六

现在的微山湖，安静得像一本合上的书。

水鸟的啁啾，是书页里滑落的批注。

老渔民不再讲故事，只把网补了又补。

他说，水底下很热闹：

光绪年的砖，抗战时的枪，还有祖先的骨头，都在那儿，替我们撑着这汪水，这片天。

七

离开时，带走荷的花与叶，那只是凭证。

真正的微山湖，以及大湖的骨和魂，谁也带不走。

它只能留在水里，留在沉默的鱼身上，

留在每一次呼吸时，喉咙里泛起的，那口淡淡的腥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