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孟萌 ‖ 山河志(组章)
NO.1 @马尔康
雪马山没有马,它俯卧的象征,有细软的本体。
马尔康的山群大多如此,像我早已故去的父辈,佝偻,顺从,心思纯粹。
马牙砂土无尽拉扯,命运重重叠叠,修筑在山峰之上。一只雕鸮,在冬日飞翔。
旷野平铺开来,把世间笔直的场景叙述,大地从不曾调转它的方向。
山间劳作的人们,胸腔里咽下喑雷,生活绽开细碎的扬花。山外风云呼啸,吹起长长的呼哨,他们飞翔在时代的险峻之中。
我在可以转弯的飞艇之上眺望。马尔康生机葳蕤,雪马山昂起头颅,那就是王,连同它柔软而绵长的坐骑。这一刻,我早已固化的眉峰,轰然坍塌下来。
NO.2 @梭摩河
七月的马尔康。
夜色审慎细微的漫行。登天的云道,堆叠起如草织就的长梯。
我的马,啜饮着新生的松露,潮湿浸润,漫溢出原乡的气息。
麝香就要熬沸一锅药汁,草蛉成群,匆匆忙忙,发出喧嚣的振响。
梭摩河奔涌不息,向低处奔流。
马尔康宽阔的盆地之中,一场祭祀,在肿胀的草尖之上均分。
七月的鼓声将要重重击打在我的身上。那位摘取星辰的老族长,在隐秘的部落深处,教会我顶礼。
NO.3@红草原
切诺基停靠在防风带旁。大片松林铺开,如同散落世间昂贵的陨铁。藻类植物层层盘结,仿佛重新苏醒的白垩纪。
我们还未曾触碰到松籽,游牧人已经赶着羊群横过草原。
他手中的乌朵鞭,穗子脱落岁月的编年。最后的土司,面容清朗。
脚下漫开羊粪淡淡的清香,阿坝的族人从草原之中起身,手中举着松油灯,摊开一副慈悲温厚的手掌。
山鹰如箭矢一般俯冲而下,切诺基与羊群一同疾驰,如一场安放在原野之上,即兴上演的戏。
NO.4 @泸沽湖之恋
我枕畔滚落的眼泪。克莱因蓝,世间至深的蓝。
那最安静的一事,在你身旁,放声痛哭。石头静立,白牦牛伫立,月亮俯身汲水。神明安放了自由之境。
穿过荒漠与丛林,穿过铁器与藩篱,一位摩梭人,最终迎接了我。
古老的鱼群,史前的青草。天空之镜晃动,盛着一泓动人的青稞酒。
雪山高悬起一面湖水。我在层层叠叠的波纹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我是他长健硕的长子?伸手拨亮神灯的瞳孔。
雄鹰,古鱼,牦牛,鸥鹭,草虫,父亲留给我的遗产吗?
在梦里,我时时被他照拂,怎会凋零湮灭,怎会哭泣。
而我将要哭泣,像我第一次见到父亲。
NO.5 @在草海
我与妻住在草海。
阁楼上的阿妈,向我们说起她年轻的轶事,她依旧娇羞,勇敢的年代。
母系的过往,是沉重的容器,沉淀厚厚的盐层。她不肯认同那些蒙住面容的男人。
对岸珙桐树上,阿注一声声呼唤她的名字。祖母沉沉睡去,凉山寂静。
我们踏过草籽与蒺藜。
珙桐树下的吻,山神知晓隐秘的往事。雪山坠落星辰,消融在光里。草海之上,晃动着割猪草的人影,双鱼佩环轻轻作响,重归天意的神杖。
妻挽起我,奔向走婚桥。几辆汽车往来穿梭,混沌了摩梭村的前世。
我们是多么相爱,我们坚持着。望见阿夏的儿子,迎回徒步赶来的新娘。
NO.6 @雍仲林寺
礼佛的人们刚刚离开猪槽船,泸沽湖慢慢归于平静。当我望见雍仲林寺,殿上的长明灯,已经燃烧了许久。
金色的屋顶,在黄昏撕开暗处,一束光垂落下来,铺展向长长的甬道。光的源头,雍仲钉入天空。
群山慢慢磨平棱角,人们在煨桑的烟火里,翻寻各自的前世。喇嘛双手合十,摩梭人一步步走入自己的影子,俯首,沉入更深的经文。
裹在黑巾之间的梵音,震动了猪槽船上满仓渔获。转经轮转,破译着世纪风语。
寺外的转山节,锅庄舞盛大。大片青稞,等候供奉。雪山之上,反复堆积起耀目的雪白,牵引着流转不息的泸沽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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