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读：在暗夜中烧亮文字的人

张曙光的这组诗，不是家长里短的絮语，而是一场场人间夜话。

《牵挂》里，大哥走了，娘不知。一句“你哥好久没来了”，说的人咽下真相，听的人不知归期。娘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这里头藏着一个家庭最深的沉默。《盐》则将时间的残忍锻造成味觉的隐喻：儿时那勺玩笑的盐，成年后才尝出咸。墓前泪水，是迟到的理解，也是永远的遗憾。

张曙光写死亡，却从不直写死亡。他写蛩音、写积雨云、写蜜蜂停在菊花上又飞走。在佩索阿“前后皆是暗夜”的引诗下，他让雨水挟裹星星，让火焰灼烧墓碑里的黑暗。这不是浪漫化苦难，而是以诗为火石，在虚无中擦出一点亮。

《年年夏至》里，蝉鸣磨损渐老时光，斧斫声震落枝上积雪。他写时间，却从不抽象抒情，而是让工棚、鸽群、淡酒、逝者各就其位，让寂静自己说话。到了《李千和赵燕》，脑萎缩的母亲忘了儿子，却记得两个没人管的学生。记忆的悖论在此显露：遗忘是一种保护，记住是一种本能。那些被遗忘的，恰恰是最不该忘的。

这就是张曙光的诗。他不嘶喊，不煽情，只是把生活的盐、墓前的花、雨夜的星一一摆在我们面前。他的文字不照亮世界，只照亮自己和那些同样在夜里行走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致敬。因为他证明：诗，依然是在黑暗里烧亮的那团火。

张曙光诗歌专辑

牵挂

大哥走前叮嘱

娘年纪大了，我的事不要说

娘有时会说

你哥好久没来了

娘说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个人发呆的时间

越来越长

盐 

小时候没心事

喜欢张大嘴咯咯地笑，停不下

大哥趁机喂给我一勺盐

舌头是麻的

如今，我头顶白发

站在大哥墓前

泪水止不住

才知道那勺盐有多咸

夜

“我们活过的刹那

前后皆是暗夜。”

那团沉寂了一整个下午的积雨云

化作细碎的雨声

蛩音不改

我有无以弃绝的哀伤

睡梦中雨水挟裹的星星

火焰灼烧墓碑里的黑暗

注：“我们活过的刹那

前后皆是暗夜。”佩索阿诗句。

年年夏至

蓝色工棚在陡峭的楼群中

静立

鸽群在天空中盘旋、远去

黄昏光线炽热

望不尽的旧山河

无止息的蝉鸣磨损着

渐老时光

三杯两盏淡酒

我们谈起生活中某人的逝去

如同一片树叶悄然飘落

灯光打开更深的寂静

想起多年前的林中

斧斫声声，震落枝上积雪

寒衣节

大姐和我

拎着花篮来到大哥墓前

点燃一炷香

大姐和我都没说话

周围陷入巨大的寂静

一只小蜜蜂飞到

白色菊花的花蕊上

停了片刻，又飞走了

李千和赵燕

八十多岁的母亲患脑萎缩多年

家里好几个人

她都不认识了

记得张小舟是谁不

张小舟是我儿子

高中学习紧张

好几个月没回家了

母亲说这个名字怪熟

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我问还记得花木兰不？

她摇摇头

母亲年轻时有一副好嗓子

经常唱花木兰

我又问，记得李千和赵燕不？

她说，那咋不记得

李千和赵燕都是她教过的

没人管没人问的孩子

一次李千爹出差

母亲把没人照看的李千带回来

在我们家吃住一星期

赵燕小学三年级就骑着三轮车像风一样

期末考试没考好

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