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凑合登个高

山是不爬了

在阳台踮两下脚

也算登高。

茱萸插酒瓶里

菊花泡大茶缸子

老赵头电话里喊“干嘛呢”

我说正跟云彩商量事儿

思念叠成纸飞机

站六楼往外扔

飞多远算多远

线在我手里攥着呢

“一岁一重阳，不求高，求稳当。”

归途

走破的鞋知道

山那面还是山

只是多出几条

自己长出来的路

旧门框上

刻痕已经模糊

母亲的白发

比去年又厚了些

风从坡上滚下来

带着松脂的香

忽然想起

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月光爬上井沿时

我终于听清

石头在井傍

唤着我的乳名

暮秋雨

雨在屋檐下织帘

远山隐入雾中

石阶被洗得发亮

一个人撑着伞走过

步履迟缓

把黄昏踩成

一地碎银

故乡的星河

昨夜，一颗百岁的星子滑落

在老屋的瓦檐上

留下温热的弧度

我记得她数星星的手指

曾穿过战火与饥荒

在槐花落满的石阶前

把十二个兄妹的乳名

一个一个

放进银河的浅湾

现在她回到天上去了

变成最轻的那粒光

照着晒谷场空荡的竹椅

照着井台边

半开的栀子

她说过

人走了就变成风

在娘家的檐角转三转

把最后一声叮咛

挂上石榴树

最矮的枝桠

看啊

今夜的星河弯了

弯成她年轻时

在灶台前揉面的样子

弯成渡口边

送郎当兵时挥动的蓝布衫

而我们知道

每颗星都是归家的路

她正踩着露水，穿过棉花地

回到十六岁

扎红头绳的，那个早晨

安息吧姑妈

当炊烟再次升起

我们会在每一粒米里

尝到星光

在每一滴雨里

摸到，她永远温热的

掌心

她是我亲亲的百岁姑妈

远方

从前

远方在父亲的烟头里

我背起行囊往外走

他蹲在门槛上

红着眼，一句话也没说

如今

远方在父亲躺下的山坡上

我站在老屋门口

一声又一声喊爹

风把声音吹散了，没有回音

种不下的月光

城市把霓虹挂上高楼

我在三十层的阳台上

听不见蛙鸣

也闻不到稻香

可每个深夜

总有什么在骨缝里发芽

像父亲弯成弓的脊背

仍朝着田垄的方向

我学会说再见

却没学会把根留下

像一株移栽的庄稼

在水泥缝里，等一场透雨

走再远的路

也走不出那声蛙鸣

城市的柏油太硬

种不下一粒，故乡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