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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贾存道 ‖ 头枕鞋底的日子

来源:本站    作者:贾存道    时间:2024-09-25      分享到:


知了们不知疲倦的大合唱,让大立好不烦躁,他想翻个身儿,不过如果这样做,他的脑袋就得离开那双沾满黄土的鞋底,后脑勺就得着地,这样更不舒服,也有失体面,因此,他就得忍着。其实,他也有“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时候,确切地说到现在他还有些愤愤不平,尽管大柳树下的阴凉给了他些许抚慰。

“我想干啥就干啥,咱也是有性格的人!”——他心里说。

说句公道话,大立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俗话说:“头遍高粱二遍豆”,这锄高粱可是个技术活:“要吃高粱面,扒出根来看。”在大立看来,锄草不是重点,间苗、挖窝、凉根才是锄头上的功夫,这些对于大立来说,那都不是事儿。但是,锄二遍豆子更是力气加技术的活啦,由于天干地湿草疯长,更烦人的是耩豆子都是顺着麦垄爬,那些可怜的、只有几片叶子的嫩豆苗就夹在坚硬粗壮的麦茬和茁壮成长的杂草中间,要想帮助豆苗争取生空间,就得锄倒麦茬,消灭那些疯长的杂草。浅了锄不倒麦茬,也锄不掉杂草;深了更容易把豆苗“判了死刑”,所以说这是个没力气干不了,没技术干不好的活。今天他一大早趁凉快就扛起了锄头,结结实实地干了一上午,汗珠子摔成八瓣儿,顶着白花花的太阳回到家里,本想吃个现成饭。然而,他家里的(他媳妇名叫秀芬,但是他却喜欢在人前称呼她“俺家里的”)却不在家,他没好气地一步跨进厨房,一挥手赶飞了在灶头上溜达的芦花鸡,猛地揭开了沾着灰尘的杉木锅盖,空的!恰在这时秀芬也进了家门。

“你浪哪去了!”

“给二嫂送鞋样子去了,咋啦!”

“你少跟她扯拉!”

“小声点!祖宗……”秀芬边说边使眼色。

大立也知道二嫂不是个善茬,她是斜对门疤瘌眼的媳妇,仗着他男人当队长,张口闭口“俺那当家的”,总觉着比别人高半头。她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了的嘴,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过她。疤瘌眼那货更不是个东西,别看他场里地里没啥能耐,仗着他媳妇的娘家侄女跟大队支书媳妇的娘家侄女是妯娌,就当上了生产队长。你别说,他也有个特长:酒量特别大,能干别(喝酒不吃菜)一瓶景芝白干儿。大立可不行,一小牛眼瓯儿,就得弄成个关公脸。“你不行……”虽然场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的大立,却没少被他嘲弄。可是,这会儿不同了,地都分到户了,各家种各家的,生产队长成了没匣子的火柴——离盒丢的官儿,再想管俺也管不着啦,想到这里,他有了底气,拧着脖子嚷嚷:

“大声咋啦?”

“你还买化肥不?

“你还买柴油不?

“你还卖棉花不?”

疤瘌眼的大公子在管区当统计,算个半脱产干部,能买来平价化肥柴油,卖棉花不用排队,还能卖个高价。听了这话大立又泄了气,他转念一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好男不跟女斗,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他打定主意侧身夺路而走。

“你死哪去!”秀芬朝着他的背影喊。

他头也不回,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最大的轻蔑是连眼珠都不转过去,“男子汉,大豆腐,说不理你就不理你!咱也是有性格的人!”——他心里说。

想到这里,他扭了扭发酸的脖子,感觉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咯着了他的后脑勺,他顺手一摸,是一块坷垃窝在了他的鞋帮里。他想起来了,当他跨出家门的那一刻心里就有些发虚:“万一……”他不敢往下想,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得硬着头皮往外走。真是应了冤家路窄那句老话,疤瘌眼家的那条黑狗正蹲在它主人的家门口,嘴巴咧的老大,舌头吐的老长,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他。这家伙平时就狗仗人势,把俺家铁蛋儿吓哭了好几回。这时他气不打一处来,弯腰捡起来一块硬坷垃,那家伙一看这阵势,“吱扭”一声逃走了。

他出了胡同口向东拐,旁边是个小水坑,几片草叶子无精打采地躺在水面上,水边上干裂了,翘起的一块块土片儿像疤瘌眼家屋顶上码着的水泥瓦。他发现水里还有活的东西:几个翻鳖虎在练习仰泳,他似乎看到了疤瘌眼在大坑里逞能的样子,那家伙竟敢从歪脖子柳树上往下跳,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大立可没这个胆,他充其量也就弄个“狗刨刨”。这时他的嫉妒恨油然而生,想把手里的坷垃掷向它们。

水坑旁边是一个土堆,那是孩子们的游乐场,“光腚猴”们常在上面追逐打闹。这会儿有几只老母鸡在那里“打连窝”,张开翅膀使劲地扑楞着,扬起一团团尘雾,他仿佛看到了疤瘌眼的媳妇在土堆上两手拍得啪啪响,跳着双脚骂大街的情形,俗话说,官家老婆骂四邻,——有价钱不得不使。“我叫你个泼……”他在心里骂,就想把坷垃抛向它们。

他并没有这么做,这块坷垃一直跟着他来到了大柳树底下,想不到却咯疼了自己的脑袋瓜子。这时候,他不光是心烦,似乎有些恼怒了,他现在完全可以毫不顾忌地把它抛出去,不过,他需要掂量掂量能够对付的目标。

“我想干啥就干啥!咱也是有性格的人”——他心里说。

正想着,他感到脚丫子上一阵凉丝丝的,凭经验他知道是知了们在撒尿。

“大大,咱娘喊你吃饭哩!”

他睁了睁了发涩的眼皮,只见光不溜球的铁蛋儿一手托着半个黑白相间的发面卷子,另一手正拨弄着“小豆虫”。

“臭小子!……也是个有性格的人”——他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