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邵尔辉 ‖ 青花瓷
青花瓷
邵尔辉
我把那些碎瓷片小心翼翼的铺排在面前的桌面上,尽量按照原来的花纹摆放。
媳妇说,碎都碎了,既然没有修复价值,你就是把它弄成个万花筒,也没啥意义了。我说,闲着也是闲着,你一天擦三遍地就有意义?我这说不准还能预防老年痴呆呢!我拿起其中大点的一片,对着光线照了照,那原本青白的瓷片,在光线的照射下,变得乳黄透亮,正面有花纹线条清晰地透视出来,像皮影戏里的背景图案,我仔细辨认着,忽然一惊,那皮影戏里分明有一片残缺而又奇怪的翅膀。
哪一辈传下来的?我问过我妈,她说大概是我奶奶过门时的陪嫁。我爷爷奶奶过世的早,我也没认真考证过,但我知道,我奶奶的娘家是本城西北董各庄的,世世代代以种田为生,闺女出嫁能弄个青花瓷帽筒作陪嫁?十分可疑。我查过资料,据说清朝的青花瓷帽筒也叫“官帽筒”,是清代官员放置顶戴花翎用的,创制于嘉庆年间,流行于同治、光绪年间,虽然清末民初也进入了寻常百姓家,但那也是朱门大户作为古董瓷器陈设的,普通农家正房里估计连张正经的条案都稀罕,哪里摆得下一只古董青花瓷?不过从我记事起,那只青花瓷帽筒就摆在奶奶家堂屋八仙桌的中堂下面,里面常年插着一只鸡毛掸子。
女儿怀孕了,把她刚养了半年的一只黑白花猫送了过来,说是孕妇不能与小动物近距离接触,怕染上寄生虫影响胎儿。同猫儿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个猫厕所,一只猫食盆,一个猫抓板儿,一只电动小老鼠和一堆猫粮。女儿手把手向她妈妈传授怎样给猫儿洗澡,吹风;怎样操作电动小老鼠锻炼猫儿的敏捷身手;多长时间更换一次驱虫颈圈;还就怎样处理猫厕里的新鲜粪便做了示范。没几天,我便发现家里的真皮沙发有好几处被猫抓得破了相。打电话告诉女儿,她反倒怪我们没有处理好猫与猫抓板的关系,她说,如果让猫儿觉得真皮沙发比猫抓板好玩,那肯定是真皮沙发的悲哀。
我收回瓷片,把它摆在它应有的位置,再仔细规整好其他碎片,眼前便是一幅斑斑驳驳的青花瓷帽筒平面图,方才那片碎片所在的位置,的确是一只翅膀,但不是鸟的,而是一只蝙蝠的翅膀,而且蝙蝠也不是一只,是三只,哦,不,老寿星头顶上方还有两只,统共五只,伴着一朵祥云在上下翻飞。我就奇了怪了,这只帽筒,母亲送给我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那上面的人物、花草、仕女图案,我曾经带着欣赏的眼光看过好多遍,特别是那尊倚花嗅梅的仕女图,高高的发髻,小巧精致的五官,再配上线条流畅飘逸的服饰,简直就是花中仙子。可我咋就没注意到这几只蝙蝠呢?我把媳妇唤过来,她一手拿着抹布,扎煞着两只胳膊站在我身后,说,我也没注意过这点细节,不过我听老年大学的绘画老师讲过,古人与人做寿时爱画蝙蝠,取它的福字谐音。我说,那现在人吃蝙蝠又是几个意思?吃福?媳妇说,哎呀,人么,不就这样吗?觉得名好听,就用它的名,觉得肉好吃,就吃它的肉呗。
我训练猫亲近猫抓板的方式有点像马戏团训练老虎跳圈,每次都是在该喂猫粮时故意拖它半小时,然后把装着猫粮的食盆置于斜放着的猫抓板上方,让它必须蹬着猫抓板才能够得着吃食。时间长了,还真有效果,有时,它只要看到我手里拿着猫食盆,便先跳上去,扒着猫抓板等着,或者觉着饿了时,便去抓那猫抓板。那天,又该给猫喂食了,我在洗手池中把猫食盆刷干净,无意中看到博古架上也就是青花瓷帽筒旁边一格中的一棵绿植缺水了,就顺便用猫食盆接了一点清水去给那棵绿植补水,却不知此时那猫儿正双眼放光盯着我手中的猫食盆,见我踱向博古架,便不由分说,纵身跳了上去,一爪子就把那只青花瓷帽筒从架子上扒了下来。当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青白之物像一尾由鱼缸里翻身跃出的大鱼,“啪”的一声把自己惯在地上时,脑子里第一反应,竟是女儿一脸不屑的神态,我知道,甭管是我的责任,还是猫的过错,终究都是青花瓷的悲哀。
兴隆塔的记忆
我小的时候,老觉得姥姥家县城里的那座兴隆塔特别高,原因呢,一是人小个子矮,看东西大都需要仰视,五十多米高的塔,那可是抬头一看就掉帽子的级别,所以高。再就是当时县城周边方圆几十里之内根本没有更高的参照物,因此多少年来,这兴隆塔就一直是兖州的制高点。
那时,只要学校一放假,特别是暑假,妈妈一准儿会让我回姥姥家,估计是因为弟妹小,她照看不过来。而我也乐得暂时脱离管束,况且那个小小的县城,用老人的话说虽然“不过巴掌大小”,却是对我有着无尽的吸引力,只说是小孩子好奇心所致,现在知道终归是由于它的厚重,就像山体岩石缝隙里的一枚小小的贝壳,你真不知道它最后吻别的到底是那一滴海水。
沿津浦线一路西南,唯一能眺望到的古塔便是兖州兴隆塔,它同时也是我心目中永恒不变的地标。车过泰安再过磁窑,落日的余晖中最先冒出的是兴隆塔塔尖,然后是那母塔上面的六层子塔。一眨眼,绿树掩映中的它就像一位久别的亲人矗立在眼前,披一身霞光,挽几朵白云,让你的心一下子变得暖暖的,软软的。每当这时,我便在心中对自己说,到家啦。
我曾经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兴隆塔下姥姥家》,不巧被老师当范文在班上通读了,这就引起了几乎全班同学的好奇,好多同学问我,那真是一座古塔吗?上面有没有风铃或者鸟窝?下面压着白娘子还是孙悟空?当他们听说这塔是中空的,可以拾阶而上时,个个兴致勃勃,可我告诉他们,我从没上去过,顿时引来各种惋惜,有的还像小大人似的,摊开手,叹一口气说,唉!可惜,说不定里头还有藏宝图呢。
第一次登塔是哪一年已记不清了,反正那时已经在兖州定居,至少十四五岁了吧。应该在春末时日,我们几个小伙伴相约,先是在府河里蹚了一会儿水,然后商量着一起去爬兴隆塔。当地原先就有二月二或九月九登塔的习俗,据说是为了登高免灾,祭塔辟邪的,可惜这种活动大人一般都不让小孩子参与。
兴隆塔坐落在当时的直属粮库院内西南角。塔的四周地面上长满了荒草,塔身上也攀爬着不少青绿色的植物,往上看似乎还有两个露着砖茬儿的凹陷,这让它看起来像一个被谁啃了两口的硕大的玉米。一层北面的重檐下有一个小门,进去后里面黑咕隆咚的,隐约看到右手边有螺旋上升的砖阶,那砖是深灰色的,又大又厚,比我们常见的城砖大好几倍,中间脚蹬处大都被磨出了凹痕。几步上去,便微微有了些光亮,是上一层的镂窗筛进来的。二层以上每一层都有回廊镂窗或拱门,可以凭窗或依门眺望四方风景。一口气爬到七层,已经是薄汗轻衣透,传说中的兖州第一观景台就在眼前,多少有些小激动。可当我们一脚迈出七层塔门时,竟突然踌躇起来,因为那平台上似乎不好下脚,地面上到处爬满了绞股蓝一类的植物(我们叫它拉拉秧),还有好多类似于柴棒厚纸片等等的杂物,靠墙根有几滩污渍,像是排泄物,石栏杆也大都毁损了,八层以上的塔身上更是杂草丛生,塔尖被茅草包裹着,象耄耋老人头上稀疏的毛发。下得塔来,我们实在没有那种“咏而归”的情趣了,就像自己昔日的梦中偶像,突然有一天在高清屏幕上看到了他脸上丑陋的疤痕和粗大的毛孔!
转眼到了二十世纪初,有一次东北老家来了几位朋友,去曲阜旅游顺便到兖州看望我们,他们说在火车上就看到了兖州的古塔,很感兴趣,问能不能近距离参观。当时兴隆塔已被圈进了新建的博物馆院内,我专门打问了一下,说是可以小范围登塔,很高兴。我们一行五人,我和妈妈,三位朋友,其中包括一位当年已八十三岁高龄的老阿姨。这时的古塔已焕然一新,据说自八十年代以后已经经历了两次大的修葺,成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们还是从北门进,发现砖梯似乎陡峭了许多,有些担心那位老阿姨,却见她老人家竟是出奇的身手矫健,也就放下心来。我们一层一层的慢慢攀爬,一个方位一个方位的细细观景,一边慢声细语的聊,老阿姨说,这么古老的塔,下面会不会有地宫?我听说大凡佛塔都是高僧的墓,是墓都要有穴的。妈妈说,不会吧,要有政府早就发掘了,以前,我只听老人们说过这塔基下面原是有一口井的,隋朝时里面住着一条鳌鱼,鳌鱼一翻身,当地百姓就要遭殃,所以隋炀帝下令起塔镇妖,也就是这所塔的前身。说着聊着,我们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七层平台,七层平台上的宝瓶式石栏杆已经修旧如旧,塔顶上还按原样安上了葫芦形塔刹,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凭栏远眺,高楼林立,虽然已看不清远处的景色,但整个兖州城全景还是尽收眼底。就在这时,老阿姨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糟糕,想小解。我们立刻慌了起来,因为大家知道,老人一旦内急就憋不了多大会儿,而这佛塔之上是绝对不可以应急亵渎的。几人只好就此草草收兵,叽里咕噜拖拽着老阿姨下得塔来,正要搀着她去就近的厕所,她却甩下我的手说,不行了,一步也走不了了,我一看,的确是,此时老人的裤子都有些濡湿了,便急忙吧她拽到一边的草丛里,自己站到前面替她挡着。 这次登塔虽然有些小插曲,却丝毫没有影响妈妈的兴致,回家后,她老人家竟然即兴赋诗一首,老阿姨则显得有些自责,说,唉!真是老了,你看人家,登塔归来即刻赋诗一首,咱可倒好,裤湿一片!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如今,兴隆塔下真是今非昔比了,一个集名寺、名塔、演绎、禅修、休闲为一体的大型文化旅游景区——兴隆文化园拔地而起。与古塔遥相对映的,是118米高、宝象庄严,气势恢弘的灵光宝殿,精美绝伦的现代艺术创作与庄严悠久的历史积淀在这里交相辉映。还有东区体验区,南区禅修区,无不人文与自然完美结合,和谐理念贯穿始终。人们都说,古老的兴隆寺就像一只涅槃的凤凰,将在浴火中重生,昔日众生来朝,梵音淼淼,儒释交融的文化繁荣景象必将重现古城。
在这一派繁华的喧嚣中,只有兴隆塔,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增不减,不悲不喜。也许,它仍旧沉浸在千百年来那些割舍不断的回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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