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心马 ‖ 说天命 ——我的2025新岁感怀
西元2025年就这样来了。按照传统说法,这是经过认定我应该“知天命”的年纪。虽然自己一直坚守年的符号应该是农历,但这个蓝色星球上的人类群体终归需要一个公认的时间刻度盘,并且他们把“西元”叫成了“公元”,这种你不得不遵从的规则,到了这个年纪,我已经可以接受了。
事本无可无不可。学者对“知天命”多种解读,但我读书不多也习惯化繁就简,执拗地认为所谓的“知天命”,就是知道掌管一切的“天”给个体的“命”,注定必得到必失去必遭遇必擦肩是“命”,注定必头顶必脚踏必肩扛必手提也是“命”。从这个意义上讲,“行弗乱其所为”,是想要要不到、想躲躲不掉的。正如顺利接受“西元”成为“公元”,成为我生命年轮的标尺,个人可能早就从“知天命”升级到了“顺天命”的心理层级。
一旦学会顺从,或者说学会坦然,我整个生命突然变得通透起来。就像奔流的江河自觉接受堤岸的束缚一样自在,就像杂乱的头发经过梳子的理顺一样丝滑。“自在”“丝滑”“通透”,这些美好的词陈述了一个灵魂的涅槃。仿似“你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的意境,有的人到了某个时空的结界,然后渡劫成功并且莫名其妙地顿悟,这种顿悟,无论是修行者“观自在”的大成境,还是如我般众生的小心得,都是可贵的。
顺“天命”,并非简单的有神论或者宿命论、因果论。过去的四十多年里,自己在三者之间抑扬顿挫。比方说,我从不拜佛。因为我觉得能看见的佛,有的仅仅是泥胎塑就了无圣灵,拜了也没有用处,最多是自我安慰。有的比这更是不如,除了泥胎,还被铸造的心手玷污成了心怀鬼胎,这种不仅不要去拜,最好敬而远之,否则就怕烧香引出鬼来。不拜佛并非不敬佛,真的“佛”是驻在心里的,是看不见的“大佛”,而不是景点意义的“小佛”。我教导小儿遇佛即拜,哪怕不是屈膝叩首,也要在心里默念几声。毕竟他的心理世界如同湛蓝的天空、幽僻的水域一样干净,这种拜,不是对佛对神明的迷信,而是对未来的期冀,对善念的虔敬、对约束惩戒的敬畏。再比方说,从小到大我多次与父母请来的算命先生作无声地抗争。虽然有些事,没有跑出他们给我画的“魔力圈圈”,让我觉得出生就握着“三等座”车票,不可以奢想“头等舱”,如果一旦去享受“头等舱”待遇,就会有“列车员”提示你的僭越,请你回到你应该在的位置,但我依然不信“命”。我曾想过去学台湾作家简媜,买一张最廉价的电影票进场,认真观察“贵宾区”有没有剩下的位置,如果可以,就坐上去。我猜,如果没有工作人员负责任地维护秩序,有时我一定能坐一会儿,有时甚至能坐满全场,其实哪怕一会儿,我已经暂时脱离了那个早就安排好的座椅。还有就是,我把“因果”一度奉为圭臬。至此天命之年,我仍然笃信:现今所得到的“好”,都是因了自己曾经努力的“做”,现今所得的“坏”,都是因了自己轻疏生命的“作”;同时,当下所有的努力,都是在种一个美好的因,给未来培育一颗美好的果;当下所有的放纵,都是在种一个恶劣的因,未来大概率不会有好的收获。早年读吕蒙正公的《寒窑赋》,篇中结句发出“时也,运也,命也”的慨叹,是在揭示个人的成就是个综合因素,《了凡四训》也在文末点明并非强调因果而要种下善念努力作为。唐朝时期宰相和诗人李绅,在一千多年前就教导我们,“春种一粒粟”,才能“秋收万颗子”。不然,只会是从泰戈尔的天空飞过的鸟儿,“也不种也不收”。
如果,知天命是要知道命有“定数”,而不是皆遂个人所愿;是要知道命即“命令”,而不能随意推脱卸责。那么,顺天命,有神也罢,宿命也罢,因果也罢,人之行事总归要有自己的方圆。
孔子说“随心所欲不逾矩”,这就是限定的方圆。外在的“矩”如社会道德的藩篱限定,碰触了常常带来口诛笔伐;如规章制度的弹性约束,碰触了常常招致小施惩戒;如纪律法律的长牙带电,违背轻则头破血出、重则折戟沉沙。比外在的“矩”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矩”,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为,就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哪怕针头线脑,哪怕艰难困苦,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留地做下去,以此作为为人一世的本分。这像道家原始的“抱朴”,在出世入世之间安然物外,抱着自己朴素的初心和单纯的本真,低头俯身做自己的事,不寄望改变世界,也从来不曾放弃努力。有所不为,就是决不去做的坚定,哪怕风刀霜剑,哪怕威利相逼,以此作为立身立德的底线。又像陶渊明的“守拙”,在世事繁绕中敝帚自珍,无论门前冷落、无论家境贫穷、无论处境晦暗,守住自己的别人眼中的执拗,葆有一个鲜活且独特的自己、葆有一个独享的自在田园。凡此种种,我曾在夜里对着镜中的自己说:有些事,你可以懂,但你一定不要会;有些人,你可以求,但一定不能跪。把小事做好的人、坚守自我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人,他们都没有闲暇去管什么七嘴八舌的林间鸟语。说什么登徒子有妻“齞唇历齿”而悦之,是为好色;严监生眼看“两茎灯草”不断气,是为吝啬。无他,器宇俊美的宋玉善辩,屡试不第的聊斋先生偏执而已。
天命,还真是玄妙。某个普通的冬夜,星光懈怠在城市的天空,我甚至怀疑下了一阵小小的雨,无声地打湿了我近五十年的心事。在片刻的安宁里,让我回忆、让我反思,让我想读过的书,让我想遇过的人,让我直面错过的事。我知道,让我身心俱惫的负重前行可能却是别人的孜孜以求,我想往的那个云开月明可能却是别人的阴霾重重,这算是天命的围城吧。是的,正是“天地视万物为刍狗”,我们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生灵,无论如何,这个世界我来过,我正走着,而且不管还剩下多少时间,我都会这样走下去,遵从着世界的规则,抱着自己的朴,守着自己的拙。
二零二五年元旦
- 上一篇:上一篇:「随笔」旷野道人 ‖ 道人物语:担水
- 下一篇:下一篇:「散文」杨建东 ‖ 贞节牌坊:旧式女子身上的鉫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