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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张阿芳 ‖ 从前——慢

来源:本站    作者:张阿芳    时间:2025-01-06      分享到:


李安谈电影的灵魂其实不是故事,而是片段,是瞬间,他用了一个词,moment(时刻)。

往事徐徐铺垫,某个瞬间闪烁,持续的记忆,贯穿余生。

一年级时,学校组织去春游。什么是春游,不知道。迷迷糊糊跟着班主任李老师出发了。

那时没有家长准备好的水壶,更没有面包,火腿。香肠奶酪只在童话故事《小红帽》里听过。就像我没见过玫瑰,它只来自我的阅读和对西方的眺望。

和煦的阳光照着,我们走着去了学校西边很远的鱼种厂(我们都叫鱼甬厂)的养鱼苗的一个个大水塘边。

一个个方形的水塘岸边上有小花草,路旁有杨树。春天的风吹来,世界变得多彩起来。

就是这么朴素的春游,我记忆了一生。

不记得玩些什么了。不久,听说一个男生掉到水塘里了。

所有的人都围过去看。这个男孩已经被拉上岸了。他在班里沉默寡言,他和人对视总会把目光看向别处。留着小平头,两颊有点鼓。

他被捞上来,棉袄已经湿透了,不得不脱下来,把水拧干,摊在草地上晾着。

回去也有些早,李老师让他光着膀子坐在草地上等我们。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春天已经有很蓝的天空,很高的白云。

我听到李老师小声另一位老师说:“除了棉袄就是单褂子,连个过渡都没有。”

男生离得远,不会听到。但他因为光着膀子坐在那儿,也很不好意思,低着头等着。

回去的路上,他就穿着那件半干的棉袄。我们这里叫洒筒子。那时的孩子都是这么穿的。

只是在那一刻,小小的我就知道贫穷会带给人的自卑和尊严的挫败感。

作家张同吾在《爱的超越》中写一位师范女生吴雅茹,家境贫寒,冬天的一件花棉袄,到了春天时把里边的棉花掏出来,改成夹衣。这样反复穿,小心翼翼维持做人的尊严。那是京郊的六十年代。

而我们春游,已是八十年代初期,贫困依然没有改变。


到了小学高年级了,放学时,我和李玉静在路上走着。我:“朱老师怎么这么喜欢任莎莎呢,对她太偏向了。”

我期待李玉静的回答是:对,就是偏向。

可李玉静没有,她抬头,朱老师已经骑车迎面过来了,朱老师大声问我:“张伟,你说的什么?”

我吓傻了,呆在原地都不会走了。朱老师呵呵笑着离开了。从此,我如果在跳皮筋,朱老师会过来和我一起跳:

小皮球,香蕉梨,

马兰花开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

我忐忑不安,这是抢来的关注。任莎莎长得好看极了,她叫莎莎啊,一听就是那种家境优越,有爱的家庭里的小公主。

她有一件彩虹色毛衣。就是那种在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大城市里的孩子才穿的彩虹色毛衣。

有时,莎莎跑起来,穿着彩虹色毛衣,马尾辫晃动着,整个人都在闪光。

果然,后来报社来我们学校采访,还给莎莎拍了照片。

我没有毛衣,对李玉静说:“莎莎又矫情又做作,你看是不?”

李玉静笑着不说话。

多少年过去了,年关将近,路灯很亮,莎莎从一辆巨大的摩托车后座下来,去路边摊上买福字。

她披肩长发,穿着黑色的水貂毛大衣,我远远看见并认出她来了,我鼻子酸酸的,想流泪。

我亲爱的莎莎,她一直精神抖擞地往前冲,不是矫情和做作。


又快到六一了,在经历了腰鼓队没要我的打击后,我终于被选进了花环队,班里没有被选中的同学几乎都在这个队里了。

老师要求穿白上衣,蓝裤子,白色网球鞋。

我没有蓝裤子,妈妈给借了一条。

到了表演那天,我和姜丽匆匆去教室的一角去换。换完后,班主任老师进来了,我记得她短发,个子高高的,颧骨也很高,有点龅牙。

她看了看我的裤子,说: “你没有别的裤子吗?”我还沉浸在即将上场的喜悦中,说:“没有啊。”老师绷了一下嘴,看不出龅牙了。她说:“好吧,快上场吧。”

我在台上,随着队员们举着花环,又唱又跳,很高兴。

表演完节目,我换回裤子,这才注意到,裤腿上有两个补丁,那么明显。我知道台下观看的同学中有小林,我知道他是和做木匠的爷爷住在一起的,我偷偷喜欢他。

他穿着白色的的确良上衣,干净清爽。

我穿着两个裤腿打补丁的蓝裤子,举着花环,像个傻瓜又唱又跳。

我精神上打了个踉跄。

后记

经历才是确凿的事实,失败者的记忆经久不灭。

当我坐在夕阳斜照的书桌旁,读着谷川俊太郎的诗歌《我歌唱的理由》:


我歌唱

是因为一只小猫崽

被雨浇透后死去

一只小猫崽


我歌唱

是因为一棵山毛榉

根糜烂掉枯死

一棵山毛榉

……

我歌唱,

因为一滴泪,

满腹委屈和焦躁不安的

一滴清泪。

往事纷至沓来,无边无际。


满树繁花

他的家在村南边,守着村庄的南大门,出了门,就是杨树林。杨树林往南,就是田地了,种麦子,种玉米,有时也种大豆,花生。多少年不种高粱了,也不种谷子了。

往北走,一条小河贯穿东西,河上有小桥,小桥东北角,有一棵梧桐树,像巨大的伞。梧桐树开花时,四月的风吹过,送来花的香气,如果有月光,谁说不是一首诗呢。

这么美的夜晚他看到过。他觉得是他的秘密,乡村谁懂诗歌呢?

梧桐树下,住着一个女人,一个可怜的女人。她或许有过娇美的容颜,但也是久远的往昔了。

当她是新嫁娘时,随丈夫在北京生活,丈夫在北京的一家工厂里上班。她随丈夫生活了半辈子,大半时间在乡村,送走了公婆,养大了儿孙,像被用过的抹布一样丢弃在了乡村,守着老房子,那条河,那座桥。

桥也老了,有人在上面竖了个牌子:危桥,车辆绕行。

但人可以过,村里大都是老人了,老人能有多重呢,岁月抽空了身体,连灵魂都轻了。

丈夫在北京去世后,所有的钱都给了儿子一家了。包括在北京厂里分的那套小房子。

丈夫一生都没爱过她吧,如果爱这个字太奢侈,就用珍惜,丈夫从没有珍惜过她吧,不然,怎么会没带她逛过公园,没给她买过新衣呢。

那就回家吧,家里有地,老了,耕种不动了,就包给别人吧。

包地的人一开始在地里种树,树也需要精心管理呢,一行行,一排排,落叶时,也很美,总有年轻人来拍照。

他有时也去地里转转,他见过没人管理的树林,荒芜杂乱,他想起精神病人混乱的精神世界。

后来不让种树了,就改种山药。

起山药时,包地的人会雇许多人来收,有同村的,也有外村的。她也想干,但太老了,没人雇她,她就在地头看。

外村人问本村的,老太太是谁?

“桥东头的老太太”。然后低声耳语她的一生,叹息后又笑。她知道是在说自己,讪讪回家了。可不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他也看到了,他家就在村庄最南边,地边上。

他也关门回家。

他不需要去干活,他是早前的民办教师,后转正了,有工资,还不低。

老伴早走了,儿子儿媳对他很客气,他知道,是看在工资份上。人性真实粗粝,磨着血肉,疼。

一年又一年,河边的梧桐树花开了又落。

他很老了,她也很老了。

这天,很好的阳光,他穿上干净的衣服,刮了刮脸,很精神。他走过小桥,小桥是危桥,但对于身体很轻的老人来说,也不算危险。

他来到桐花满地的大门前,敲门。

门开了,她狐疑地还没开口,他递过一张折好的纸,转身走了。她打开纸,不知上面写些什么,她不识字。

她敲开邻居家的门,邻居两口子走出来了,她拿着纸条问:写的啥?女的看了,捂嘴笑,告诉她写的是“我喜欢你。”

男的问是谁给她的。

她说是他。

她急了,说:“俺可是个正经人!”小村里没有秘密,很快都知道他给她写的情书了。

她四处说着“俺可是个正经人。”

他并不在意,似乎还有些开心。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洗过澡,叠好衣服。

家人发现他时,他身体已经凉了,他是用一根长长的鞋带吊死在窗框上的。

门前是白杨树,往南是庄稼地,种的是小麦,玉米。

通往北边的小桥东边,门前有一颗梧桐树,满树繁花时,也是很美的。

写于2024年12月18日


脱口秀——王者归来

我本来想写付航,题目都想好了《从猴到斗战胜佛》,都写完了,还是改了主意,写一写今年的脱口秀。

我热切盼望脱口秀回归,不亚于脱口秀演员以及从业者。

整个2023年夏季,我都从网上搜脱口秀大会第六季何时开播的消息,直至秋凉,至冬季,就像迅翁《孔乙己》中:

至此以后,又长久没有见到孔乙己,再到中秋也没有见他——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简直是横空出世,这个夏天,脱口秀回来了,惊喜来了,而且是双倍的惊喜,企鹅和奇异果都推出了脱口秀节目,不叫《脱口秀大会》了,而是分别叫《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喜剧之王单口季》,其实都是脱口秀节目。

看似打擂台,但懂的都懂,这是一个双赢,不,是三赢,脱口秀的春天来了。老罗罗永浩不是说嘛:打破了垄断脱口秀的市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万紫千红才是春。

单口季先收官的,冠军付航简直就是另一个星爷,小人物,不放弃,勇敢做自己,总会有人爱。

我在看完付航夺冠后就发了朋友圈,配的文字是这样的:你发现没有,付航夺冠的段子就是电影《喜剧之王》的剧本,他就是那个男主角尹天仇。

而随后收官的《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产生的冠军漫才兄弟则更显示了企鹅的胸怀,脱口秀的形式更多元。

回忆整个脱口秀季,两个学哲学天才选手于祥宇和大国手分别在两档节目贡献了金句。


于祥宇:

1、什么个人自由,集体自由,财务自由才是真的自由。

2、什么亚里斯多德,多劳才能多得。

3、我是祥子,我从这里(待定席)来,要到那里(晋级席)去。


大国手:

1、跑摩的比哲学容易多了,因为我不用问他从哪里来,我只用问他到哪里去。

2、哲学上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同理,我也不能两次找同一个人借钱。

3、赎车,我得先跑摩的赚钱,跑摩的赚钱,我得先赎车,别人是电车难题,我是摩的困境。

这都是年轻人的生存困境。

让人感动的还有阎鹤祥的中年困境思索,贾耗的月薪1500的愤怒,大山里女孩Ecunl的努力,还有00后男孩高寒对脱口秀的定义:脱口秀源于负面情绪,而负面情绪源于对世界的爱,所以,脱口秀不是冒犯的艺术,而是爱的艺术。脱口秀就是对世界拐弯抹角的爱。

女脱口秀演员山河:“我们的对手不是彼此,我们的对手是这个世界的规训和刻板印象。”

两年前的霜降之日,我骑车下班回家,夜空是繁星点点,路上基本没有人,只能看见一个个的做代驾年轻人,在酒店餐馆门口等客户,他们都戴着闪烁红灯的头盔,一个个小红点,就是他们未来的希望吗?这一幕印象太深刻了,我只想到老舍先生笔下祥子,我想,有哪一天,会有人以某种形式写出来,直到某一天,看到脱口秀有一个演员叫南瓜,他真正符合小人物逆袭的典范,讲外卖员心酸苦乐,打动无数观众。

我有直观的认定,应该是这些小人物回望过去笑着讲出来时,就是脱口秀,就完成了某种程度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