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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陈伟芳 ‖ 知向梅边

来源:本站    作者:陈伟芳    时间:2025-03-25      分享到:

 

通往春天的桥上,梅起了韵。大地素面粗服寒凉的衣襟上,别着低垂的梅。

公众号上推出北京的蜡梅,勾起看梅的怦然心动。

去年冬天,回老家看蜡梅,村前小区的商业街边,看了几年的蜡梅不翼而飞,不知移植何处。

回到省城,狗一样到处逛,去附近的大小公园里打听。多数人关注梅开的样子,却不识梅树本尊。初冬,连下了几场雪,很多枯叶挂在枝桠,遮蔽了梅的踪迹。

河对岸是高档小区,绿化丰富。花木一凋零,隐姓埋名似的。一棵一棵地辨认枝条,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发现一棵。褐色的枯叶皱缩,挂着干透的梅子,有的像墨染的小风铃,有的风雨剥蚀出纤维交织的小鱼篓,枝上布着斑纹的小骨朵,萌萌地暴露了梅的身份。不死心园中就一棵,刻画下叶果花,按图索骥,如捉逃犯一样比对。功夫不负有心人,竟找到十多棵蜡梅。梅缘从老家追随而来,在异乡,多了一点诗意的栖居。

每回老家,有个不变的习惯。走之前去散步的地方,向那些树木,道路,河滩多看几眼,轻轻地道一声别,不知道哪一次就成了永别。

蜡梅最挂心,前两天去看,枝上骨朵密布如小绿豆,大的如黄豆,唯两个鹅黄的小花生米,初绽也就三两天的事。

伸了伸手,不忍触,静等等,梅会在眼前一亮。手机拍着梅朵的含苞待放,“有花骨朵了,”桥上走过一对惊讶的情侣。暗想,梅花绽放,才会惊掉你俩的下巴呢。

十多棵蜡梅,像我独自发掘的宝藏,真有富甲一方的感觉。人工湖北岸几株,花苞最小,枝上的枯叶还未落尽,梅子寥落。

小房子墙角的一株,长势最好,花苞如繁星,个个圆鼓鼓,焦黄色。晴好的天气,蜡梅还不动声色,仿佛暗示:不急,等你归来。做足了前戏。

湖边有迎春花,向阳的那一丛,现出零星的几朵。迎春有点急性子,天回暖,昏了头,来抢蜡梅的风头。花瓣的质地太薄,误打误撞上寒流,僵巴了花容。蜡梅含而不露,攒足了蜡质,饱含了暗香,试探着裂开缝。低头浅嗅,梅香钻鼻。等绣口一张,便知素心、檀心、狗牙、磬口、金钟。狗牙蜡梅叫的这样俗,与梅的雅很不搭,中国就这样,大俗即大美,雅俗共赏。

异乡,访梅如访老友,访友也不会踏破门槛。不知道什么人,能配得上访梅的心境。林和靖的梅可以做妻子,默然无语,冰雪聪明,枝头的寂静,暗香,把灵肉送往新的宇宙。

蓦然发现,时间碎片化,很久不能专注一件事。今冬,竟一直追踪着蜡梅,一桩余事做成自己的要事。心住进梅花间,钤印一张张梅笺,再去生活的超市。

访梅的日子,顿生谁与同坐,梅花清风我。

“师傅,请开一下门。”停在小区大门口喊保安,没有进出的人可混进去了。

“你找谁?”

“我们看梅花。”

“她住几号楼?”

怔了一下,如实回答:“我住河对岸小区,11号楼。”

“看梅花,11楼。”保安小声嘟囔,不管他听明白了没有,门一开,我们哄笑着进了小区。

正月初三,母亲和小妹过完年要回老家了。匆匆几日,准备的食物有许多没动头。天还早,下午的火车。大明湖,千佛山,趵突泉,五龙潭都去了,与其坐等,执意带她们看梅去。

沿着小区长长的人工湖,闭着眼睛,也摸得到两岸的蜡梅。年前,默默拜托梅树,不要开得太快哟,等着点来过年的家人。几天没来,又开了许多,献宝似的捧出的梅的盛宴。

小区的树木繁杂,梅树多隐在老柳,栾树,玉兰,针叶松下,对于路人并不招摇。湖沿上有四棵,绿豆,黄豆的骨朵又膨胀了一圈,过年的烟花也没能催乱梅的方寸。须待时日,接力棒还在路上。

湖的中段,一墙角梅数枝,一片明黄,香气清幽。枝上花开了三分,花生大小的梅骨朵娇黄,空气愈冷冽,愈素艳暖黄,梅开得刚刚好,准备好了来捧场。可喜赏花来日方长,兴奋溢于言表,我介绍朋友一样,说着平时对梅的激赏。小妹说大明湖也有,轻描淡写,不像预期的那般惊奇。

小石桥一侧,分布五六棵。素心蜡梅开得最盛,深吸,舒气,清香犹冽。呼吸之间,涤荡肺腑,心里干净。我枉自陶醉,小妹无心流连,她眼里的梅花不是我心中的梅。

一转脸,母亲伸手摘着梅花,放进口袋,还怯怯不安地望向四周。我蹙眉厉声:“别摘了,人家看见光说。”声音简直是喝斥。其实,来了无数次,从未见有人立于梅前。

土丘上翠竹边还有几棵,没等展示,一行急着去拜古老的灵鹫寺了。

临行,母亲来到我面前,手往口袋里掏,七八朵梅花挤在手心,递向我。愣怔之间,闪过随母亲坐火车带来的青菜,忙接过来,母亲竟是为我而摘的。一直为儿女担荷一切的母亲,她知道我喜欢。或许她懂,独在异乡的我,梅来陪伴的意义。

客走主家安,疲惫,轻松,不舍,遗憾涌向心头。自己本是城市的过客,这会儿,也以主人自居了。

捧着梅花嗅了很久,像藏于心头的爱,从不曾言说。遗传了母亲爱花种草,梅边日月,我爱成自己的庙宇。

小时候随祖母去姨奶奶家,她的儿媳长得好看,却从不与人家搭话。姨奶指使她干啥就去干,闲了,就对着院子里一棵老椿树自言自语。那时不懂,好奇她的神经兮兮,随大人叫她神经病,正配得上富农子弟的表叔。生下一儿一女,出去割草,再也没回来。盛夏的玉米地里,她的命运,众说纷纭。

一出门,先奔了梅去,哪怕不说话,也解纷纷心事。看一遭,衣服也香了,一身轻松。孩子样荡在愉悦的空气里,弦律涌自心底,歌儿唇上飘。铅灰的世界被一树花加持,道路,河滩上萧瑟的草木也沾上梅韵梅香,清气满乾坤,契合了冬天的返朴归真。

忽然明白,表婶为什么与树木有说不完的话。她的肉体遭遇如何,早已不重要。另一维度,她有倾述祈祷的神,找到自己的庙宇,世间的苦就不算什么,人们的唏嘘也只属于尘世。

童年里的画面,自有神启,人成熟向童年,才能穿过一个又一个多维的宇宙。

立春,一年中的第一个节气,节气带来莫名的暗示。一想立春,春天这个词一直躺着睡大觉,立春吹起小号,心头立马有了春的站姿。节气在击鼓催花,心里的鸽子正抖开膀子,准备鹏程万里呢。情绪向着春天移步移情,心气跟着节气,伫立,凝思一会儿,什么东西放空了,生气以倒流之势来灌注灵魂的空洞。过的不再是囫囵个的一年,是一段段,有细节刻度的日子。出门再望外面的天地草木,著了春意,含了烟翠。实在的,不知立春来过的,今日所见与昨日并无不同。

来到小区,蜡梅端然可爱,灵动着寒尽春生。闻着,赏着,梅最抚凡人心,缕缕暗香吹进灵魂的故乡。

一株狗牙蜡梅全盛已过,花瓣渐退蜡质,呈淡黄磨砂状。从各种角度拍照,阳光下,花瓣透出朦胧的天青。拈在指尖,藏起箕或斗的命运。似有不朽的低语:活着是感觉,笑泪满唇,孤独得迷人。

一株最大的素心蜡梅,早开的也不凋落,和晚些开的,一树黄花绚烂。我在梅边徘徊,从未有人共赏,只有我一个富贵闲人似的,做了蜡梅的情人。

几步的湖边,连椅上坐着两个小女孩,一个抱手机,另一个伸着头看,大约八九岁的样子。这么香,独一无二的花,她俩看见了吗?为花儿欢喜了吗?忍不住来到她俩身边。

“小朋友,认识那棵花吗?”抬起头,两张可爱的小脸看向我,顺着手指的方向,一齐摇头:“不知道”

“这叫蜡梅,越冷越开。多好看呀!挺香的,一会儿,你俩过去闻一闻。”女孩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走出一段路,回望,满心想看到梅树下的身影。她俩还逗着头,沉浸在手机上。

小区里的十几株蜡梅是我的精神食粮,整个冬天不再单调。即使城里五龙潭的梅花也没有这儿多,四周的小公园一棵也没有,令我稀罕得不行。多少迟钝的脚踪,却教它长在盲点上。

也许很多大人眼中也看不到蜡梅,只看见那些春天呼啦啦盛开的花,满世界地去追。真该陪孩子来见见静悄悄的蜡梅,从冬天的荒凉里发几声美的赞叹,不失为美育的滋养。

蜡梅从不因被看或不看,改变自己开花的心,也不祈求人类的怜香惜玉。只是用自己的绽放,引导人心的灿烂与愉悦。

有一天,我忽略的一株蜡梅花开到尾声,花瓣抱住枝头,一点点风干,没有花瓣雨訇然扑地的悲壮,亦不随风叹息。围着它拍下枯萎的模样,全身而退的风情。最高的一枝,像根手指点住空。

这时,两个青年走来,经我身边。瘦高个一直望着我,欲言又止的,还是开口了:“小桥头上有好几棵呢,正开着。”

“咱小区的蜡梅真多……”我笑着回应。也许他以为我初来乍到吧。

迈着欢快的步子,走在他们前面,来到墙角的梅前。他惊叹:“这株又香又多。”他没有留步,小区物业的一个工作人员。

围着这株金钟蜡梅,从不同的角度取景,心里比平时自赏,倍增了几分喜悦。欢喜被同好指点,就像忍不住去告知小朋友。

一个长发女孩从小路绕回:“这儿有蜡梅呀?”手机闪过几下,连赞:“好香啊!”我热心地指给她:“小桥头有好几棵呢。”

昨日黄昏又去赏梅,花期两个多月了,进入倒计时。骨朵所剩无多,特意拍下稀拉拉的骨朵,像数着囊中所剩的铜子。

桥上,一穿红羽绒服的妇女停下电动车,来到花树下,嘴里说着:“多香啊!”有人共赏,我主动搭话:“不知城里的红梅开了没有。”

 “快开了吧,离家太远了。” 说话间,抬手折断一枝。抬头寻着半开的花枝,“咔嚓嚓”几声,毫不手软地折下三四枝。折一枝心跟着颤一下,像折去我的一部分。

“你不折两枝么?”

“不好意思,怕人家说。”嗫嚅着。向来我有贼心没贼胆。

“花多着呢,没事的。”心里说,梅花不愿意离开梅树吧。

“每天来看看,也怪有意思的。”说着自己,也给妇人听。拔脚离去,那撕裂的断茬不卒睹。

塞林格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就算梅寂寞开无主,人也不配当它的主人。插瓶的梅才是寂寞局促的,少了天地精神,没了自然之气。继而一想,也许她家累缠身,不能常来此公共露台吧。

惊蛰在近,梅花低唤,一只小蜜蜂到来了。多半个身子探进花心,手脚并用,一朵又一朵,采着梅深处的寒香,飞起来时,唇上足爪满沾白色的花粉。今春,这是看到的第一只蜜蜂,同样不喜欢加入合唱。沿着它的轨迹,抖动翅羽。像一朵蜡梅,舞着一团轻雾,流连忘返。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梅向内生长,雌雄同体。开始是雌花期,像个中性之人,情疏迹远,温柔中不乏放逸,雨和雪更添飒飒英姿,自是花中第一流。花自飘零水自流,时光的一种状态而已。看花心最好划分,素心与檀心。按状态有金钟,磬口,狗牙。半开时像磬口,开着开着更近于倒挂的金钟,后期花瓣变尖,又有狗牙之嫌。若论得清,得寻度娘。何必分那么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浑似人间正道。

画家金农在他的瘦梅图上题字:空香沾手。冬心先生是向禅的。禅是梅边的一块石头。

凡尘如我,知向梅边,铺一张稿纸,油然地通向安静,通向大自然的心流。静心闻妙香,万方多情此登临,闻足音跫然而自喜。。

春雷隐隐,迎春在下,望春玉兰在上,梅在桥边笑,放眼一场美的暴动……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