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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李瑞华 ‖ 又见清明

来源:本站    作者:李瑞华    时间:2025-03-31      分享到:


清明,多美的字眼!干净、纯粹,像刚刚出土的嫩芽,像被朝露润泽过的生命,洁净得不含任何瑕疵,纯粹得让人心疼。让人想起绿草、阳光和微风,让人想起春和景明,那和煦的春光里摇曳的柳枝和蓝天下悠闲飘飞的风筝。

燕子来时春舍,梨花落后清明。

少时不知愁滋味,不知清明蕴含的深厚含义,只是跟了风,懵懵懂懂。

清明的早晨,天还不大亮,哥哥已折来柳枝,插进门楣旁的土墙缝,秫秸紮的屋檐下,斑驳的门板旁,因了这绿枝条的映衬,瞬间就多了几许生机,令农家土屋院落就有了节令、更多了些虔诚。

我对这些,只是觉得好奇,上心的,是那早餐锅里煮熟的鸡蛋。新煮的热鸡蛋,剥掉外壳,特有的芳香味很快弥漫全屋。上学临走时,母亲又偷偷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鸡蛋,摩挲在掌心,暖暖的,足以温暖整个童年。

长大后,渐渐知道,清明不仅仅是插柳和吃鸡蛋,清明被赋予了更多更深的内涵,渐渐知道,清明还与柳树及一段凄美的故事有关。

长长的岁月里,柳树与清明,结下了不解之缘,讲述着生与死、聚与离、人与自然的故事。很少有一个节日,像清明这样意蕴深厚而含混:风清景明,慎终追远,注定清明写满了悲怆和思念。

想必我的玩伴们也早已了解介子推“割股救君”和介子推背母上山,宁愿被烧死,也不肯出山的故事。晋文公非常伤心,将介子推母子埋在柳树下,赐于柳树名为“清明柳”的章节,令人动容。一道圣旨,昭告天下:介子推焚死之日禁火,只吃冷食,以寄托哀思。从此,清明便被打上忧伤的标签。清明,给了人放纵感情的一个理由,人们都在这个节日去祭奠祖先,去告慰心中深沉的哀思和寄托深深的思亲之念。

父亲已逝多年,母亲也于去年离开了我们。今年是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想关于村庄关于母亲的往事......

有人说,一个村庄有一把钥匙,只有这把钥匙才能打开村庄的门。我时时想起我的钥匙。窗台上的半块砖下,压着堂屋的钥匙,母亲不在家的时候,我能熟练开启每间房门。

风箱的呱嗒声和灶膛里通红的灶火,是我归家的钥匙;厨房上面的袅袅炊烟,是我归家的钥匙;深夜里永远为我亮着的灯,是我归家的钥匙。

灶火在,炊烟在,灯光在,母亲就在。母亲在那熟悉的炖菜味里,在那橘红色的火焰里,在那如豆的灯光里。许多时候,我一直对我生活过的村庄产生一种深深地敬意,我知道,村庄是我的根,村庄曾经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站在城市的楼宇之上,我听不到鸟鸣,闻不到花香,只有回到村庄,我的心才会变得更加踏实和坦然,因为我的根在村庄,是村庄让我成了一个靠工资吃饭的人。早市上买菜,羡慕那些能有自己小菜地的人,吃不完的菜拿来市场上卖,称完再搭上一绺香菜或者几个辣椒,自己种的,不稀罕。在这寸土寸金的大厦间,没有我的哪怕是一畦的方块,可以用来种上几棵茄子、几棵辣椒。不至于每天的青菜靠买。站在阳台遥望故乡的方向,想象着故乡上空的月亮是否依然安然无恙。

一个人,一辈子就守着一片月光。守候着一个恒久的承诺,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月光在天上,人在地上。在地上的人,时时刻刻都想着从月光那里,得到圆满的洗濯。

仿佛只有这样,灵魂才会走向净界。那被月光滋润的心,才会充盈着那空白的仰望。

清明,难免想起我的父母和先人去世的情景,不敢想,想想就扎心般的疼。在这样的清明,在放飞思念与哀思的节令,我的心一疼再疼......

当一声声悲催凄凉的唢呐声伴着呼啸的寒风刺破村庄厚厚的寂静,人们便知道村庄里又有年迈的老人苦撑不过这个寒冷季节,结束了生命。南墙根的阳光下再也没有了那位老人蹒跚的身影。而这个人的丧事便会在人们的惋惜和回忆里和亲人的痛楚伤感中冗长而繁琐的举行。

最悲壮的当属下午的出丧。孝子贤孙被人左右搀扶,步履迟钝蹒跚,表情难过,痛哭流涕,亲人们一字排开紧跟其后,伤心痛哭,在出村口时长子要猛然将瓦盆摔碎在地上,众人踏碎片而过。

魂逝归西,万事皆休,从此,村庄里的那块墓地里又新添了一座坟茔。老去的人已经归位尘土,从坟头立起的人心情阴郁,带着痛楚和无奈,伤感蹒跚地走出埋葬着亡人的坟地。

此刻,清明又至,我眼前一垄垄整齐划一的麦苗,如家史里一行行的汉字,清晰鲜活地诉说往事。坟茔,或集中或分散或孤零零地伫立于原野,长满了枯草。站在坟堆之间,感觉到一种抓人心肺的荒凉,仿佛你也是那坟堆上的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茅草,终有一天也会枯黄、死去,在一堆野火中化为灰烬。不时有加入的新坟,被挖出的黄澄澄的土很快又被堆起来、被风雨浸实,新坟的四周到处是炮竹的碎屑和扎花圈的彩纸,冥冥中,我仿佛看见奶奶在清明赤脚探入春泥的小心与惬意;左手持瓜苗,右手持小铲的精心与虔诚。奶奶在房前屋后种植的豆角和丝瓜已缠满满墙的葱茏,可是,您却在安详地躺在这里,任我们的思念泪眼朦胧。

逝者已去不可追,请君珍惜眼前人。

坟茔旁边的渠水在静静地流淌着,坟地周围的村庄蜷伏下来,一天的忙碌和喧腾也蜷伏下来,一些树成为更深的阴影,一些人已早早地进入了梦乡。坟地一片安宁。去世的人有魂魄么?如果有,我深信,亲人的魂魄也一定记挂着他的子孙们,他们或许根本就没有离开我们,只是换了另一种存在的方式继续疼爱着我们。悠悠春风中,我仿佛闻到了桃花的芬芳,杏梨的馨香。看到了母亲坚强的身影,父亲慈祥的目光,他们从我的梦幻中,一路款款走来,步伐坚定,笑容沐浴着雨后的阳光。   

我不知道,天下有多少人有家的时候却不经常回家,或者根本不回家;我更不知道,天下又有多少人在渴盼着回家时,却已经无家可回……

不能释怀于落花般的逝去,便借柳留之。清明就是这样一个节日。人们选择这个花落柳飞的时节,来怀念故人,留连往事。故人、往事,也像来自天地深处的细雨,呈现于眼前,滋润着人们的心。(李瑞华)2025.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