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忆东 ‖ 年三十下午的记忆
又是年三十,刚刚吃过午饭,不待稍停,我和二弟收拾好东西,就要出发了,准备到老林烧纸、老家贴春联。许多年了,每逢年三十都是我和二弟兄弟俩回去,三弟则在家和家人准备十几个人的年夜饭、包饺子。
要出门了,老爹问了句“都带好了不”,我和二弟再看看手中的东西,准备下楼。手中袋子里提的纸钱是买好的。前些年,有时还买了纸自家剪,现在大多买现成的了。袋子里的金元宝也是老爹从老街买的。
每年清明、十月一前十几天,镇上的街道就渐渐有了祭奠的氛围。沿街的商家早早备足了纸钱、冥物,还有印着“往生咒”的黄纸、叠好的纸衣纸裤、纸房子纸车,一排排摆在店铺门口,风吹过,黄纸簌簌作响,像是在提醒着来往的孝子贤孙,该为先人准备了。即便到了喜庆的春节,这些冥物也不会缺席,和春联、福字、鞭炮、糖果一起,沿街铺展,构成了独属于乡村春节的复杂气息,既有迎新的热闹,也有忆旧的庄重。清明、十月一时节,老爹大多会买来金箔纸,老娘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一个个叠金元宝,叠好的元宝码在竹篮里,棱角分明,模样好看得很。村里许多老人都这样,对祭奠先人的事记得格外清,不图省事买现成的,早早在家慢慢叠,一叠就是许多天,指尖磨得发红也不歇着。在老辈人眼里,这不是小事,亲手叠的冥物里,藏着对先人的牵挂与敬畏,自然比花钱买的多了几分心意。我的老爹老妈算是村里更讲究的,过年时要么早早就开始准备,亲手叠好纸钱金元宝存着,要么就特意去老街挑最好的买,从不含糊。只是春节前后,他们要忙着备年货、炸丸子、蒸馒头,还要照看回来团聚的子孙,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亲手叠,才退而求其次买现成的,却依旧不忘反复叮嘱我们,烧纸时一定要烧干净,不能怠慢了先人。
二弟一手拎着鞭炮、烟花,一手拎着春联。这些都忘不了,老爹特意提醒:别忘了老家的钥匙,还有打火机、贴春联的剪刀、浆糊之类。去年,我和二弟烧完纸到老家贴春联,忘了带钥匙,二弟只好翻墙而入,几尺高的围墙跳下去,拧伤了他已不年轻的腰。
我的老家在苏鲁边河旁的一个村庄,村南有我家的老林,爷爷奶奶、老爷爷老奶奶都埋在那里。
我的祖爷爷,小时候过继给了叔伯家,具体是哪家已没人说清,于是我祖爷爷这一支“出祠”,按老说法,不再排在老六支里了。
小时候,我知道本家的老林在西场,族人们每逢清明、过年都去那里烧纸,而我家则去另外的地方。父辈告诉我,我家是“出祠”的,当时并不懂是什么意思。
我的祖爷爷这一辈,因继承了上一辈的祖产,在我们村也算富裕人家。但祖爷爷不善持家,还染上了吸食大烟的嗜好,家境逐渐败落。
到了爷爷这一辈,赶上解放。彼时我家还有十几亩地,一块在村南,一块叫“行海”,也就是如今公路南闫集村的地块。解放后评家庭成分时,因我家土地高于每人两亩的标准,按当时政策,竟被评为中农,在贫农、下中农、中农、富农、地主里排在中间。
我们这一支出嗣后,另立了新林,祖爷爷祖奶奶就埋在了村南我家的地里。1959年春天青黄不接时,爷爷去世,也被埋在这里。
又过了七八年,到处破四旧,在平坟风潮中,我家的两座祖坟被平掉。
后来我的老娘和小姑奶奶到老林凭吊烧纸时,那里已长满一人高的野生芦苇。
娘俩犯了难,找不着老林的位置。还是小姑奶奶阅历深:“走,你跟着我下路向西走,几步路我心里有数,葛巴根多的地方,差不多就是埋坟的地方。”
于是二人拨着芦苇往里趟,果然在大致位置发现葛巴根密集处,就在那里烧了纸。事后,老娘又关照老爹拿铁锨去铲了些土,好歹堆起了坟头。
我奶奶去世时,要和爷爷合葬。主事的人到老林找爷爷的坟头,铲下去没找到,便扩大范围挖掘,终于挖到两副棺木——原来是老爷爷、老奶奶的。再往东北方向挖,才找到爷爷的棺木。小姑奶奶关于葛巴根的判断没错,只是平坟时,带葛巴根的土被翻到了一边,导致坟位偏移。
随着人口增多、村庄扩大,老林周围已遍布住家。父亲和我叔商量后,把老林迁到了小龟盖我家的地里。
印象中,我曾跟着家人到村南的老林烧过纸,只站在大路边等大人进去,记忆已非常模糊。奶奶去世迁林后,我上林的次数就渐渐多起来。
我家的新林安在小龟盖的地里,位于村南,地的南边就是苏鲁边河,真正是“鸡鸣两省”。
这块地是半淤半沙的土质,格外肥沃,约有二亩半,我家全种上了果树,有一百多棵。地中间靠北的位置,盖起了一座两层混砖小楼,二楼既能避蚊虫,又能瞭望。果子成熟的季节,几百亩果园里住满看护的人,老爹也会来住,堪称世外桃源。自人民公社年代起,村里就有种果园的传统,有几百亩的集体大果园,在临近几县都有名气。我家的老林安在果园地稍靠东南的方位。
老林现在有两座墓穴,呈东北—西南方向排列。西南方向是上行方位,埋着祖爷爷祖奶奶;另一座是爷爷奶奶的墓穴。
我和二弟开车下了公路,顺着村西边的生产路一直往南开。如今新农村建设,主要生产路和村里的路都铺成了水泥路。在离苏鲁边河排灌站约三百米处左转,顺着生产路继续前行。
到了这里,我俩熟门熟路,不说在这里长大,每年除了年三十下午,清明、十月一也会回来,只是年三十下午成了我俩专属的上林、回老家时间。
每年清明,作为二十四节气之一,扫墓祭祖是华夏子女的共同风俗,我们村也不例外。
每年阴历十月一,也是祭奠先人的日子,谓之“送寒衣”。春夏秋冬循环往复,十月为孟冬,十月一日是进入寒冬的第一天。生者御寒加衣,便想到死者防冷的需要,于是要送寒衣。
民间传说,孟姜女婚后,丈夫被抓去修长城。秋去冬来,孟姜女千里迢迢为丈夫送衣御寒,却得知丈夫屈死埋于城墙之下,悲痛欲绝哭倒长城,找到丈夫尸体重新安葬。这便是“送寒衣”的由来。除了农历七月十五鬼节(我们村不兴祭奠),十月一必定要去上林。
每年清明或十月一,出门的闺女通常会回来,既是家人亲戚团聚,也是上林祭奠的时候,此时大多是女人们上林。小姑去世后,老姑年龄也大了,即便过来,我们也不让她上林,只让老姐弟几个聚会聊天吃饭,上林的事就成了我们弟兄几个的专属。
去年清明,老叔从外地回来,没像往常一样在我父母家聚会聚餐。我们开车拉着他们去了镇上的饭店,还到表哥家接来八十五岁的老姑。老姑正在路边牌桌上打牌,有人喊:“老太太,你家侄子来接你了,今天能吃好的了!”老爹和他的姐姐、弟弟在饭店里拉呱喝茶等吃饭,上林烧纸绝不会让他们去。老姐姐和两个老弟弟聊了很多、吃了很多,老叔喝了点酒就语无伦次了。以往他们或许会想起爹娘和往事落泪,这次却只有高兴。我家的清明,大抵都是这样过的。
每年年三十,吃过中午饭后,全家族的男丁会聚集在一起上林烧纸,这是我们村的风俗。几里外的小王庄则是在中午饭前上林。
此时的生产路还是土路,狭窄且坎坷不平,开车需格外小心,经过人家的果园或菜园旁更要留意。
放眼望去,已有上林的人。为不影响他人通行,我费了好大劲拐了几把,才把车停在路旁。
弟兄俩从车上拿下东西,我从路边小树上折了根树枝拿在手里,顺着小路往南走,约莫二百米就到了我家地头前。
地里种的是小麦。多年前家里就没人耕种土地了,托付给二表哥种,每年秋季收获后,他都会送一袋自家种的大米过来。
到了林前,东北方向的是爷爷奶奶的坟头。不知烧纸有没有先后顺序,大概是和爷爷奶奶更亲近,每次我都先给他们烧。我走到坟头东北方位,用树枝划圈,只在朝向坟头的方向留出缺口,把袋子里的纸钱、金元宝倒成一堆。
在坟头西北方位烧纸,是因为地下棺木是东南—西北走向,先人的头在东南、脚在西北,先人看见有人送纸钱,起身就能捡拾。
围着燃烧的纸钱划圈,是为了不让纸钱跑到别家、被别人捡走,而朝向坟头留缺口,自然是给自家老人“留门”,让他们从那里捡拾。老娘说,要是周围有坟但没后人上坟烧纸,要给人家也烧点,让地下的祖先和邻居和睦相处,不致争抢。
二弟递来打火机,迎着冬天的寒风,我用手捂住火苗,纸钱燃烧起来。
我从没见过爷爷,他去世八九年后我才出生;奶奶去世也有二十多个年头了,她的音容笑貌在燃起的火光中一幕幕闪现。
奶奶是地地道道的农村老太太,一双小脚格外小,即便夏天也裹着长长的裹脚布,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每次走亲戚、吃大席,奶奶都会带着我。其实,每次喝喜酒、送中米(喜面),早就会提前送信,我好几天都会兴奋得不得了,盼着跟着去。奶奶的娘家是临县的安庄,那次她娘家人来接她,一辆车上坐了好多人,还放满了送中米的篮子。车到乡医院的小路上,奶奶看见我胳膊上白白的汗碱,小孩子疯玩汗多,就沾了唾沫给我擦,娘俩都不嫌脏。
还有一次,提前送信要去送中米,大人们哄小孩“一顿大席饱三天”,前几天都不让多吃饭。到了人家家里,厨屋门前有个大缸,装满了大米熬的红糖水,黏糊糊、甜丝丝的,给远来的客人解暑解渴,喝着红糖水等吃大席。忘了来时有没有吃早饭,反正到了那里很渴,舀了一碗红糖稀米饭喝下去。玩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好喝,又喝了一碗。等到吃大席时,我已喝了个水饱,摸着滚圆的肚子,再也吃不下平常难得一见的鸡鱼肉蛋了。从回来的路上到家里,奶奶一直在叨叨:“这孩子,大席不吃,喝个水饱,咱这不亏了?我一个老嫲嫲咋也吃不过来。”
又有一次吃大席,是喝喜酒,奶奶早早就吩咐“多吃肉多吃菜”。开席时先上凉菜,凉拌黄瓜是少不了的。大概是特意留着肚子,我是真饿了,看到凉拌黄瓜端上来,逮着面前酸溜溜、甜丝丝的黄瓜一顿猛吃,风卷残云。等到鸡、肉上来,我的小肚子已被黄瓜撑得差不多了,看着鸡鱼肉蛋也吃不了多少。这次又被奶奶叨叨:“这孩子,逮着个黄瓜吃啥?没吃过东西似的,肉吃不了、鱼吃不下,咱这不还是亏了。”苦日子里,很多回忆都和吃有关。
今天,她老人家的大孙子、二孙子来给她烧纸了。我一边用木棍拨拉着纸钱,一边喊着爷爷奶奶,口中絮絮叨叨:过年了,一喊爷爷奶奶跟着孙子回家团聚;二喊爷爷奶奶出来捡拾纸钱,别不舍得花,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三喊爷爷奶奶放心,我们全家都过得挺好,保佑全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幸幸福福。
每逢纸钱烧得旺起来,火苗窜得老高,二弟就会在旁边点起鞭炮,鞭炮的“噼里啪啦”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既热闹,也像是在告诉先人,我们来看他们了。每年回家上林的鞭炮都是二弟买的,他从小就喜欢放鞭炮,胆子大,从他很小的时候起,我家的鞭炮就都是他负责燃放。即便在大年初一的凌晨,天还没亮,寒风刺骨,我们也会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揪起来,让他去放开门炮,图个喜庆吉利。久而久之,他就成了我家的“专职放炮手”,这个身份,从小到大,从未改变。
纸钱烧得越来越旺,火光映红了我的脸庞,也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我把压在底下的纸钱一点点翻起来,让每一张纸都能充分燃烧,尽量烧尽。老娘说,上林烧的纸钱、元宝、冥物之类,必须烧得干干净净,一点残留都不能有。只有烧得干干净净,阳世的纸张才能顺利转化为阴曹地府的绸缎布匹、房舍衣衾及金银铜钱,先人才能真正用得上。要是有一点没烧尽,就前功尽弃,先人就收不到了,那是对先人的不尊重。我一直记着老娘的话,每次烧纸都会格外仔细,直到确认所有纸钱都烧成了灰烬,才会罢休。
依照给爷爷奶奶烧纸的样子,我又来到祖爷爷祖奶奶的坟前,用树枝划圈、留缺口,把剩下的纸钱、金元宝倒出来,点燃。二弟则拿出烟花,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点燃。烟花“嗖”地一声冲上天空,在空旷的田野里炸开,绽放出绚丽的光芒,红色、黄色、绿色、紫色,五彩斑斓,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空,也照亮了周围的田野和果树。此时,空旷的田野里,烧纸的烟雾渐渐多了起来,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纸灰味,远处也不时有鞭炮声响起,此起彼伏,却没有住家附近那么响亮,多了几分肃穆与悠远。
我和二弟蹲在坟边,静静等待纸钱最后烧尽,一言不发,任由思绪在回忆里蔓延。我们就这样蹲在那里,直到纸钱完全烧成灰烬,没有一点烟雾、火星,才缓缓站起身。带来装纸钱的布袋子,也被我们点燃,扔进圆圈里烧了,划圈用的树枝,枝头已经被火星烧黑,我顺手把它放在坟头上,算是给先人的一点心意。老娘说,一定要等纸钱烧完才能离开,不能中途走掉,这是对先人的尊敬,也是为人子孙应尽的本分。我们一直恪守着这个规矩,从未有过一次例外。
每到此时,我和二弟并不急着走,而是站在田埂上,四处张望。看看北边的袁自福家、南边的陈德明家、东边的马志林家的老林,此时还没人来,田野里依旧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只有东边的褚家,来了十几口人,手里提着纸钱、供品,顺着田埂迤逦走来。去年年三十下午,马志林还远远地和我们打了招呼,他家每年也是上林很早的,和我们家一样。
每年过年,都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在外打工的、上学的、经商的,不管路途多远,都会想方设法赶回家团聚,此时是村里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而年三十下午,又是南地里人最多的时候,上林的男丁们络绎不绝。这时候的男人们,不管是头发花白的耄耋老人,还是刚能走路、被大人牵着的孩童,都会来上林,祭奠先人,传承家风。清明、十月一上林,时间比较宽松,前后几天都可以,而年三十下午,必须集中在这午后的一段时间里,因此上林的人就格外多,田野里人声鼎沸,鞭炮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既有对先人的缅怀,也有过年的喜庆。
我们村的地形很有特点,村北是淤土土质,土质黏重,保水性好,适合种小麦、玉米;村南多半是沙土土质,土质疏松,透气性好,适合种豆子、红薯、果树。而且村南地势稍高,不易被水淹,即便到了汛期,河水上涨,也淹不到村南的田野,因此大多数人家的老林都安在村南,既安静清幽,又不用担心被水淹,是祭奠先人的理想之地。
我们收拾好东西,顺着田间小路往回走,走到北边的生产路上时,不过一会儿功夫,地里、路上的人就多了起来。开车的、骑电车的、骑自行车的、步行的,络绎不绝,大家都朝着村南的方向走去。地里到处燃起烟火,烟雾缭绕,鞭炮声也此起彼伏,响彻田野,热闹非凡。清明、十月一时,北方的习俗多是女人上林,女人们心思细腻,容易触景生情,难免悲悲戚戚,路上的行人也都带着几分沉重,有“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模样;而年三十下午,带着过年的喜庆,是请先人回家团聚,上林的男人们虽然神情庄重,却没人像女人们那样哭泣,更多的是一种平和的缅怀,以及对新年的期盼。
来时的路上,我们碰到了李大锁家的弟兄们,他们已经上完林,正准备回家。看到我们,他们远远地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顾德继家的几个弟弟,正沿着生产路往南走,朝着老林的方向去,我们只能远远地打个招呼,便匆匆而过,不敢多做停留。我们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上林回来的人不能走近他人,也不能和他人过多交谈,说是先人会跟着后人回家,要是走近他人,可能会让先人之间产生误会,也可能会打扰到别人家的先人。因此,上林的人中途也不能串门,不管多想念邻居、亲戚,都要先回自己家,把先人“接”回家,安顿好,才能再出门走动。
我们村的规矩着实不少,都是老辈人流传下来的,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却被村民们严格遵守着,一代代传承下来。那年清明,我带着媳妇回村里上林烧纸。清明既是扫墓祭祖的日子,也是踏青春游的好时节,天气暖和,草木萌发,田野里一片生机勃勃。我俩烧完纸,顺着绿油油的田埂往回走,路边长满了无数野花、小草,还有荠菜、苦菜等能食用的野菜。媳妇是城里长大的,从没见过这些野菜,觉得新鲜又好奇,便蹲在路边,摘了些看起来鲜嫩的野菜,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打算带回家尝尝鲜。
到家后,老娘看见媳妇手里的野菜,随口问了句“这是哪儿来的”,媳妇喜滋滋地回答“路上挖的”,还兴奋地说要晚上炒着吃。老娘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幽幽地说了句:“那不把老根给挖了?”我和媳妇听闻,顿时愣在原地,惊吓得好久才缓过神来。我们才明白,田埂边的野菜,根系可能连着地下的祖坟,挖野菜就是挖了先人的“老根”,这是对先人的大不敬。媳妇吓得赶紧把野菜扔了,满脸愧疚,我也连忙向老娘道歉,解释说媳妇不懂村里的规矩。老娘没有责备我们,只是叹了口气说:“城里孩子不懂这些,不怪她,以后注意就是了。”这件事之后,我特意给媳妇讲了几条村里的规矩,让她以后回村多加留意,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其实,许多村里的老规矩我也不懂。
车子不好调头,我们只好向东走,再向北,到了村东头,顺着村北的路往西走,到了村北门,转了一个大圈,才到老家。
车停在老家的大门前,二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动,“吱扭扭”的开门声响起,熟悉而亲切,像是在欢迎我们回家。推开大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泥土、草木和老房子特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无数回忆。这是生我养我的老家老院老屋,院子里的地面还是原来的水泥地,墙角边长着几株野草,院子南边是一溜冬青,院子里有香椿树、枣树、石榴树,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我站在院子里,心里情不自禁地大喊:“我回来了!”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慨。
我和二弟并不急着贴春联,而是先打开各个屋的大门,堂屋、东屋、厨房,一个个屋挨着看。堂屋的八仙桌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桌面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干净整洁;东屋的小床还在,墙壁上还留着我和弟妹们小时候画的涂鸦;西屋的柜子,是老娘陪嫁过来的,老式的红木柜子,虽然样式陈旧,却依旧结实耐用;厨房的灶台,还是原来的土灶台,上面摆放着锅碗瓢盆,像是昨天还用过一样。看着这些熟悉的物件,和老爹老娘、弟弟妹妹们在一起生活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小时候,我们姊妹几个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老娘在灶台边做饭,老爹在院子里抽烟;过年时,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年夜饭、守岁,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院子;生病时,老娘坐在炕边,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给我吃药、喂水……这些温馨的画面,如同电影般在脑海里放映,满是回忆与幸福。
兄弟俩在院子里、屋子里转了好久,看看这、摸摸那,一边走,一边说着往事,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二弟指着东屋墙壁上的涂鸦,笑着说:“你还记得不?这是咱小时候画的,我画了辆汽车,说长大了开着汽车回家,今天还真的开车回来了。”我点点头,笑着回应:“怎么不记得,小时候的事记得清楚着呢。”说着说着,我们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感慨够了,我们才开始准备贴春联。二弟端来浆糊,用刷子在春联的背面均匀地刷上一层,我则拿着春联,仔细地比对位置,确保贴得端正、平整。先贴堂屋的大门,这是最重要的一扇门,春联要选寓意最好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万象更新”。我站在凳子上,二弟在下面扶着,一边调整位置,一边叮嘱我“往左一点”“再往上一点”,直到贴得整整齐齐,才满意地放下手。接着,我们又给东屋、厨房、门厅的门都贴上春联,每一扇门都精心挑选了合适的春联,寓意着新的一年里,全家平安顺遂、五谷丰登、万事如意。带来的福字,我们也尽量找地方贴上,堂屋的窗户上、柜子上,厨房的灶台旁,都贴上了红彤彤的福字,有的正贴,有的倒贴,寓意着“福到了”。原本灰突突、有些冷清的院落,贴上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后,立马鲜亮了起来,充满了过年的喜庆气息。
贴完春联,二弟从袋子里拿出鞭炮,找了根绳子,把鞭炮挂在我小时候种的枣树上。这棵枣树是我八岁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树干粗壮,枝桠伸展,覆盖了大半个院子。小时候,每到枣子成熟的季节,我和弟弟们就会爬到树上摘枣子,吃得津津有味。二弟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热闹非凡。小时候,每逢放鞭炮,隔壁的二孩就会急急地跑过来,跟在我们身后,眼睛紧紧盯着地上,一旦有未炸响的鞭炮,他就会飞快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剥了皮,用火柴点燃,看着火星四溅,开心得手舞足蹈。现在,二孩早已搬到了城里,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也回不到那个一起捡鞭炮、放呲花的纯真年代了。
放完鞭炮,二弟接着放烟花。往年在老家过年,烟花都是晚上放,兄妹几个聚在一起,围着烟花,看着烟花在漆黑的夜里炸开,绚丽璀璨,光芒四射,常有邻居们凑过来一起观看,大人小孩都笑得格外开心,热闹非凡。现在,弟弟妹妹们都已成家立业,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过年时很难再聚在一起燃放烟花,再也回不去那种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时光了。二弟点燃的烟花,在白天的天空中绽放,虽然没有晚上那么绚丽夺目,却依旧承载着我们对过往的回忆,对亲情的珍视。
按照村里的习俗,每次离开老家前,都要最后在大门外放一盘鞭炮,图个吉利,也算是和老家告别。这次也不例外,二弟从车上拿出一盘二踢脚,放在大门外的空地上,点燃。二踢脚“砰砰”响起,声音震耳欲聋,在村庄里回荡。听到响动,附近的老邻居纷纷围了过来,免不了过来寒暄几句过年的话。“回来了?”“上林了?”“你爹娘还好不?”一句句问候,亲切而温暖。他们还会问问我的爹娘在谁家过年,再托我们捎些过年的问候,祝老爹老娘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每年年三十下午,都是我和二弟来上林、贴春联,连邻居们都习惯了,一看到我们,就知道是来办这事的。二弟一边散着香烟,一边和邻居们聊着天,说说村里的变化,问问各家的近况,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彼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模样虽然老了些,却依旧亲切,话语里满是乡情。
和邻居们寒暄了一会儿,我和二弟再回到院子里,仔细检查了一遍各个屋子的门窗,把每一扇门都关好,锁好大门,才恋恋不舍地转身上车。城里的家人还在等我们回去吃年夜饭,回去后,老爹老娘免不了还要问这问那,问我们上林是否顺利,春联贴得好不好,老院有没有什么变化。这些叮嘱,虽然琐碎,却满是牵挂。
车子缓缓启动,我从车窗里回头望去,老家的大门、院落,站在大街上的乡亲们,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里。我在心里默念:再见,老家;再见,老屋;再见,老院。每一年的年三十下午,我都会这样回来看看你,看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看看长眠在这里的先人,带着思念而来,带着眷恋而去,把这份传承与牵挂,永远藏在心里。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一年又一年,从不间断。
- 上一篇:上一篇:「散文」赵宁 ‖ 有雪的日子
- 下一篇:下一篇:「散文」 杨恒坡 ‖ 难忘的油吱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