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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白雪芹 ‖ 三叔的河流

来源:本站    作者:白雪芹    时间:2026-03-24      分享到:



河的堤坝两米余宽。堤南堤北,高树枝叶交接。夏日的堤坝,成为天然的绿色长廊。田里劳作的人们热了,累了,便聚到绿荫下,背靠着树坐下,一边吹凉风驱热解暑、谈谈农事,一边张家长、李家短地扯扯闲篇:三十六岁的孙二狗娶婆娘了;村头的刘奶奶比饿死鬼丈夫有福,吃饱饭,穿戴好衣服,躺在床上一觉睡过去了;高家的三娃子带着颜家的二姑娘私奔,去了一个叫深圳的地方;王老五那酒鬼整天打老婆,把老婆打到了刘小七的怀里;钱家的二小子去北京上大学,在天安门前拍照,老威风嘞;文家迁坟挖出一捆油布包裹的书,秀才老爷子到阴间也要和书一起过日子......

堤坝上这样的热闹,多属于日头高的时段。日头低时,乡亲们都闷着头在田里劳作,锄草,理苗,捉虫子,保墒。人勤地不懒,好好侍弄庄稼,有个好收成是根本,老百姓过日子,要的就是实在。凉快时辰,要是有人站在堤坝上观风赏景,多半落个不好好过日子的名声。

八十多岁的五爷爷曾经蹒跚着脚步、抖着胡子教训他的三儿子:"败家子!大清早起来,骑着洋车瞎溜达,学城里人和洋学生的样子,穷得瑟,你不怕乡里乡亲笑话,俺还替你磕碜呢。”三叔并不搭话,把新买的飞鸽自行车插在堤坝上,到地里转了几圈,与三婶交头接耳一番,骑着自行车向城里飞奔而去。 

后来,三叔贷款买回了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夏收时忙,秋收时忙,冬季里别人都在热炕头上抱着茶壶唠嗑,他家还是忙。当然,忙着的是他的车辆、他雇的司机。他自己呢,哪怕是夏收、秋种最繁忙的时节,依然悠闲地走在堤坝的林荫道上,悠闲地看着收割机从金浪翻滚的麦田里碾过,留下一地麦秸的银色海洋。偶尔会与熟识的人唠几句嗑:“再过一个月,玉米苗就长起来了。绿油油的,想想心里都美。”三叔的这番悠闲,五爷爷没有看到,老爷子发家守业的观念随着他驾鹤西去,画上了句号。

再后来,三叔承包下河滩里的土地,找来十几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挖了一个又一个深坑,栽上梧桐树苗,杨树苗。河滩土壤肥沃,水气丰沛,他的树疯了似的长。从此,河滩里不再只有青草,野花,蜜蜂,蝴蝶,蛐蛐,还多了一年比一年高大的杨树林,梧桐树林。每到春夏之交,杨花纷纷扬扬,铺满河面。梧桐花如同一串串紫铃铛,在风里摇摆,招蜂引蝶。蝴蝶舞得更欢了,蜜蜂的嗡嗡声更响了,鸟儿也成群结队,前来安家。

河滩里的树木逐渐成林。有几年,每逢暑假,我就取了书,去树林里读孔子、老子,读康德、黑格尔,读屈原、李白,读陶渊明的《桃花源》,读柳河东的《小石潭记》.....读着读着,就想起少年时渴望变成蝴蝶,渴望得到仙女花种的心愿,想起与伙伴们一起摸河蚌的游戏,想起80年代初期堤坝上的风景,想起长眠于堤坝之阳、坟冢对着自家地头的五爷爷。

有时,我会与看树林长势的三叔碰在一起。他喜欢问我读些什么书,偶尔看看书名。有一次,叹息着说:"闺女,这些书,叔这辈子是读不懂了。你考进了大学,多替咱泥腿子读点书,读些好书,读些争气的书。老叔这辈子,就守着这条河,这些树过日子喽。"

听三叔如此感慨,我笑了:"三叔守着这条河,这些树过日子,就是守住了书里的生活。"三叔以为我是应承他,摆了摆手,摇着头笑。三叔不知道,他的行为在践履书里的哲理,缔造诗歌中的意境。

故乡的无名河,催生了一位无名少女甜美的梦。生长着一位农民种下的树。万籁俱静时,它一次次在梦里开花歌唱,唱着岁月的歌飘来,飘进我这位游子的心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