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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李传生 ‖ 炒枣核

来源:本站    作者:李传生    时间:2026-03-24      分享到:


二月初二日不是很重要的节日,都说这天叫“龙抬头”,舅舅们终于摆脱“正月剃头死舅舅”的荒诞谶语,外甥们趁春风得意,重塑了头型。

我不敢苟同这城市关于二月二的习俗,所以这个节日离我越来越远了,只剩下只言片语的回忆。

除了过年,最期盼的当属二月二。鲁西北的二月二是忙碌的,是香甜的,是浩荡的。物资匮乏的七八十年代,全村老少仍旧立志要把一种叫做枣核(hū)的面食做到极致,我们称之为炒枣核。出了正月,就没有闲人了。男人们修渠挖沟,整墒备肥,房前屋后、地边塘边地挑水种树,用麦秸泥给屋顶做防护,放下耙子拿笤帚,一切为春耕做准备,为一年的生活做准备。他们最懂得“一天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的道理。

炒枣核的重担就落在娘的肩上了。我们即使帮忙,也大多是捣乱或者帮倒忙,被吵被骂甚至被揍是常事。由于村上代销点的糖精脱销,娘就差遣我去镇上购买,以便及时支开我,娘才可以按部就班地做准备工作。二月二之前的几天,娘就推着地排车,带上铲子和袋子去运河挖沙土。全村人都知道哪里的沙土好,沙质细腻无胶块,挖回来的沙土要翻晒几天,然后用细箩筛过备用。

炒枣核是娘在忙里偷闲时做的,她们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染线、上杼、织布。老家有正月不动针线的说法,二月成了最忙的季节。春风初来,河塘水涨,洗浆方便,织物容易收干。娘会请来左邻右舍的嫂子和大娘们,大家一同起早贪黑地忙活数天,才能将各色棉线安排上杼。娘终于坐上织机,“鲁西一片月,万户机杼声”,长达数月的劳作中,遇见希望,遇见如虹的云锦,遇见最朴实的温暖。我那么傻,从未向娘道过一声辛苦。

二月二这天早上,娘准备发面,用老面头(酵母)做引子,倒入十斤面、两袋糖精,经过半小时的反复揉和,达到“手光、盆光、面光”的标准后,娘才可稍作休息。傍晚时分才是炒制时间,我们不再乱跑,在锅台边等候美食,喜悦之情是冒泡开怀的。发好的面经过上案排气、擀饼切条,剁成小块揉搓成均匀浑圆的枣核。娘用塑料布把铺盖、锅碗盖掩好,用围巾包头,将沙土倒入锅中加热。不时,沙土泛花像水一样翻滚,随即将枣核倒入锅中,火候完全由娘掌控。这是多年的经验,从未失手过,这是责任,也是爱吧。娘会把我们赶出去,这里成了娘的沙场。刺啦的锅铲声,屋里沙土飞扬,上千次的弯腰翻炒,数百次的加柴,娘会捶捶后背稍作站立,随即又俯下身去。烟气混沌,枣核的香甜被激发出来,大快朵颐的孩子们迎来了舌尖上的母爱。炒制后的厨房一层沙土,娘软软地坐在灶前,来不及抖落一下灰尘,只说:“你们快吃吧,我歇一会儿。”

现在想起来,二月二的枣核里面反倒有一种酸楚的味道。我在猜想,二月二这天晚上,是不是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独自炒制枣核,等着孩子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