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张素梅 ‖ 梁山脚下杏花村
水泊梁山的东麓,藏着一处杏花村。
村口的牌坊立在路西侧,高大轩敞,额上刻着三个楷书大字——“杏花村”。这便是入村的门户了。
沿着村中的公路朝梁山方向走,渐渐地,一阵幽香漫了过来。那是杏花的气息,清甜、怡人、淡雅,不浓不烈,却叫人满心欢喜,忍不住深深吸上一口,又舍不得即刻呼出,只缓缓地、缓缓地舒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份芬芳留在肺腑里。
村里的房子大多是旧式的,墙体下面砌着一米来高的石头,上面才是红砖。沿小路慢慢向上,便遇上一道石墙——由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高约一米,绵延几十米。这道墙护在山土之外,既防水土流失,也挡山土滑坡。石头全取自水泊梁山,就地取材,粗朴拙重,倒为杏花村添了一笔古意醇厚的底色。抬眼向山上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杏树,大大小小,错落其间,衬着水泊梁山灰蒙蒙的山体。
三月的时节,花开得正盛。几棵老树尤其夺目——树干粗黑如铁,枝头却堆着粉色的繁花,灿烂辉煌,真如云蒸霞蔚一般。我曾慕名去过无锡的“香雪海”看梅花,多少有些遗憾:那里的树多是年轻的小树,不过十几年的光景,是人工刻意经营的景致。而这里的杏树,却有着几百年的岁数,是一派天然原始的风貌。最大的一棵,树干黝黑,三人合抱才能拢住;树冠大如一片云霞,四向铺展,方圆约有五十米。花开得茂盛,游人也便络绎不绝。赏花的、摄影的,男女老少,叽叽喳喳,说说笑笑,杏花村一下子热闹起来,像被春光点燃了似的。
沿山路往上,有莲台寺;山谷中还藏着一条石阶小径,蜿蜒而上,直通黑风口,与山西相通,也可转向山南、山北。三月看花,五月尝杏。待到杏子黄熟,杏树的主人便摘下果实,轻轻放进竹篮,搬到车水马龙的路口售卖。他们坐在小马扎上,地上铺一块黑白相间的手工粗布,黄澄澄的杏子堆成小山,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惹得行人频频驻足。我拈起一枚杏子,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果肉便应声裂开,露出光洁的杏核。送入口中,软糯的果肉瞬间化开,甜中带一丝微酸,混着杏花残存的香气——那味道,仿佛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含在了舌尖。
然而最打动我的,并非只是这口甘美。我忽然想:这几百年的老树,见过多少回花开花落?又送走过多少代摘杏的人?它们站在这里,不声不响,把根扎进梁山的土石里,任凭山风过耳、岁月流转。而我们这些慕名而来的过客,不过是某一季花期里的匆匆影子。杏花村的动人之处,正在于这种“不着急”。
石头墙不急,老杏树不急,卖杏的农人也不急——他们知道,花开自有花落,杏熟自有人尝,日子本该这样一茬一茬地过。不像城里,什么都要赶,什么都要新,连花开都要算准了日子办成节庆。可在这里,杏花只是自顾自地开,杏子只是自顾自地甜,游人来了又走了,山还是那座山,村还是那个村。
临走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正从梁山背后斜照过来,给杏花村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那些老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搭在石墙上,搭在小路上,也搭在我的心上。我想,明年三月,杏花还会再开;而我,大约还会再来。不为别的,只为在这匆匆的人世间,寻一处能让自己慢下来的地方,好好闻一闻花香,好好等一颗杏子变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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