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包容 ‖ 莲叶何田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这句出自《汉乐府》的诗,美好了几百年。最初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心里不以为然,江北就没有莲么?江北的莲不可以田田?颇有些抬杠的心态。其实,莲叶无论在江南江北,国内或国外皆是一样,江南的莲并不比江北的更鲜,外国的月亮也不比中国的更圆。无非是心情与心境的不同罢了。
莲的形象被拔高,自然离不了周敦颐的《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是几百年来中国人洁身自好的座右铭。而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更是展示了莲在月下的另一种美: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至于采莲,以《西洲曲》里的最为著名: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而对于生长在苏北鱼米之乡的我而言,莲,是很熟悉的物,也是生活中常见的食物,这里的食物,不仅仅是莲藕,还有莲子,还有莲的细茎(我们的方言叫藕带)。藕,在苏北最长见的吃法是姜汁藕,当然还有藕合,炸藕片等。因为比较喜欢吃姜汁藕,就多说几句,关于它的做法:取两节白莲藕(藕在国内大体分为三大类:鄂莲系列,江苏本地藕,及江老品种——以杭州的白花藕为代表。)这里的白莲藕是指九孔的,藕粉少(七孔的藕粉多)去其皮、结,切成薄片,在热水里汆过,捞出放进凉水里拔一下。再用少许白醋、盐,姜末、香油调拌,最后切几个红色的小米椒洒在上面:一碟色香味俱佳的下酒菜即成。此时的藕片晶莹剔透,宛如一叠温婉的玉,姜末如黄金点点,跌落玉片之上,似乎有了金镶玉的感觉。而那一小圈红色的小米椒又如晴天里的几声火霹雳,在静谧之中燃起欲望之火红。吃一口:酸脆爽口,清淡之中又不乏辛辣之味。这是不是最好的下酒菜?吃一口如饮暑天里的一碗冰镇绿豆汤,暑气大减。又好比在昏昏欲睡的黄昏里,忽有一支脆笛鸣起。苏东坡曾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老人家可能没有吃过这碟姜汁藕,否则,他可能这样说: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藕。当然,他老人家曾在徐州任职多年,应该是吃过吧,乱说而已。
如果是在荷塘边上,吃法就简单多了。少年时的暑假,最快乐的去处便是荷塘。不但会折一些荷叶分给妹妹等小朋友当作斗蓬遮阳,也会在荷塘里游戏荷叶间。在荷叶间里一猛子扎下去,顺着荷叶的茎向下掏去,扒开淤泥,沿着藕带就可以找到莲藕了。取莲藕时极其小心,需要把藕旁边淤泥都清了,倒着提出,藕才不易折断,是一条整藕,否则就断成一节一节的了。显不出我们这些男孩子在荷塘里练就的一身本事。虽然,身上常常被荷叶茎上的小刺,划满了一道又一道的“刺青”。藕取出了,把最前面的头藕,掰下,此时的头藕,胖乎乎,白嫩嫩的,又仿佛带了点点的羞怯。用水洗净,去芽去结,一口下去,又脆又甜,清爽而解暑。许多年后,吃到云南产的雪莲果,虽然也清脆多汁,并没有这莲藕的清香及微甜。明晃晃的阳光下,几个头带荷叶,赤身坐在河边的孩子,就这么悠然自得地吃着莲藕,轻声快语地和蝉鸣纠缠在夏季里,是否也是一种怡然自得。
这种风景一别多年,再无再见。
前年去了一次骆马湖的鱼场,又见到了接天莲叶无穷地碧。这些从《汉乐府》里走出来的田田荷叶啊,让我走了神,又找到了魂。曾经在《骆马湖之歌》的那篇文章里写道:荷叶的清香,把我诸多的感叹淡了又淡,我不得不把一些委屈的文字,兑换成这一塘碧绿。想起这些文字,不由黯然。荷叶,一年又一年地碧绿,而那些人,那些事,逐渐模糊。我是该庆幸?还是该伤神?莲叶何田田,物是人非,换了人间。
去年,曾经在短视频上看到骆马湖边的一个饭店,在夏季里,他们的菜大多数以荷花、莲藕、藕带等作为食材,号称是荷花宴。可惜,没有保存下来,也就没有找到的可能了。否则,应该去大快朵颐一顿,和对的人。
莲叶何田田,是夏季里荷的盛大与饱满。春季里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是希望,是生命的萌动。而到了秋冬季,在寒风和冰冻之间,干瘪、苍老的荷,你见过吗?你感悟过吗?那种老无所以,寂寞无言的感觉,是不是一种碾压式的,在心理上的,更爆裂的震撼?看到那些残荷,我没有理由不去摒弃一些苍白的文字,重新审视这沉重的省略号,每一个黑色的小点,似乎都掩盖了你无法接受的深渊。
曾看过一副对联,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这幅对联巧用了谐音:莲子——怜子。梨儿——离儿。对的很是巧妙。所以,《西州曲》的采莲是否应该还有一个打油的版本: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莲子心中苦,藕断丝不休。
作者简介:包容,江苏新沂市人,任性于花厅部落,喜欢文字喜欢酒。相信文字是心脏跳动的痕迹,梦里人间暖,壶内日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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