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程伯玲 ‖ 老桃树
童年的我,住在乡下姥姥家。姥姥的村落不大,是鲁西南平原上一个与孔子故里毗邻相望的小村庄。那年春天,村里大多数人家的口粮已经吃完,地里的野菜也挖得差不多了。
一个晴朗的早晨,只喝了一点稀粥的我独自守着已被肝病缠磨得十分虚弱的姥姥,等着舅舅们赶快回来。为了疾病中的姥姥,舅舅们天不亮就到十几里外的杨家河捉鱼去了。等到中午时分,还不见舅舅们回来,我的肚子开始“咕咕”直叫,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想寻到一点吃的,但却一无所获。姥姥知道我饿,安慰我说:“今天捉鱼的怕是人多,要不就是你舅们想多捉几条回来,让咱娘俩多喝几天鱼汤”。一提起鱼汤,我就想咽口水,姥姥烧的乳白色的鲫鱼汤,可是我童年吃过的最香最香的佳肴了。
太阳偏过头顶好久了,仍不见舅舅们的影子,在难捱的饥饿与寂寞的等待中,我从屋子踱到了院子里,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一堆干柴草和院墙东面的那棵老桃树。老桃树上粉红色的花儿开的正浓,一串串密匝匝地缀满枝头,似少女娇媚的脸儿一般璨然,在那个青黄不接的春天,在那个艳阳高照的午后,老桃树显得那么有生气,那么有活力。听姥姥讲,这是村子里最老的一棵桃树,据说桃枝还能避邪,平时村里有谁家的孩子感冒发烧,无钱医治,便来折个桃枝放在枕边,晚上再喝上一碗红糖水,第二天病准能好。记得每次有人来折桃枝,姥姥总是热心热肠从不拒绝。
其实最让我难忘的还是桃子熟透的时候,好几条筐都装不下,姥姥便拿个竹篮让我前院后巷的去送,七姥姥三舅妈四姨的,好像整个村子里,没有不沾亲带故的人家。每次送完回来,我的小篮里总会被装得满满的,不是这家给的咸鸭蛋就是那家给的煎饼核桃什么的,那份喜悦,那份特有的乡情,浓的就像一杯醇香的酒,至今在我的记忆里化不开挥不去。可能因为这棵桃树的缘故,姥姥在村里落下了极好的口碑和人缘。又一阵饥饿向我袭来,我想,这一树的桃花如果都变成桃子该有多好,哪怕是青涩的,也能给我饥饿的肚子一点安慰。
在懵懂的幻想与期盼中,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小名,抬头望去,是后街的英姨,英姨说家里孩子出水痘,想取个桃枝避邪,这时被饥饿委屈的我,不知哪来的一股怨气,就是不让英姨折,我说:“一朵桃花就是一棵桃子,你现在摘了,到结桃的时候,我就少吃好几个桃子呢”。英姨不以为然地笑笑说:“看你这孩子说的,这满树的桃花,还缺我这一枝。”说着真要动手去摘,我一下躺在地上大哭起来,姥姥听见哭声走了出来,我以为她肯定会责怪我,可是一向人缘极好的姥姥这时却袒护着我说:“她英姨,孩子不让,你就别摘了,这一朵桃花可不就是一个桃子。”我听得出,姥姥声音不大,似歉疚,又似无奈,英姨怔了一下,像明白了什么,转身便走了。不一会儿,英姨又来了,她手里拿着两个荠菜窝窝,对姥姥说:“大娘,看这孩子蜡黄的小脸,几天没吃饱肚子了,家里正好还有两个荠菜窝窝,我就拿来了。”说完放下窝窝便走了。
姥姥难过得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眼里涌起了混浊的泪花。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将两个窝窝吞下了肚。姥姥问我:“香不?”我说:“真香,比你烧的鱼汤都香。”姥姥把我揽在了怀里,喃喃地说:“看着你饿,我心里难受,所以才没让你英姨折桃枝,人家明白姥姥是在给你要吃的哩。不知道你英姨会咋看我。”说完这话,姥姥就落泪了。姥姥的泪水淹过我幼小的心田,那一刻,我像走过了长长的路,一下子懂事了许多。我说:“姥,我去给英姨送桃枝吧。”姥姥点点头,出门为我折了桃枝,叮嘱我说:“告诉你英姨,下桃的时候,姥姥去给她送桃。”然而,姥姥未等到桃树上的果儿熟透的时候,就在一个日暮沉沉的傍晚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临终的时候,她对我说:“别忘了去给你英姨送桃。”泪眼婆娑中,我拼命地点着头。我那善良的姥姥哟,你是否仍在感激人家的那两个窝窝,抑或还因为生平第一次拒绝别人折桃枝,你的内心仍有不安与内疚?三十多年过去了,童年的那棵桃树和姥姥的音容笑貌依然萦绕在我的梦中。
我知道,在我情感的土壤上,有一棵永远开花的桃树,那是姥姥用她那颗真纯、善良的心为我栽种的,是童年故乡那份浓浓的乡情、乡韵所培育、浇灌出的。无论岁月多么久远,我都将用心守望这株桃树。愿桃树永远开花,愿人心永远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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