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之交的26年前，我曾采访过一名百岁老人，老人叫王学礼，出生于1898年，家住山东省济宁市金乡县马庙镇黄庄村。老人一生颠沛流离，光绪年间出生时还是19世纪，尔后从少年、青年，乃至壮年、老年，经历了整整一个20世纪，到我坐在他面前听他娓娓讲述自己的百岁人生时，老人正和我们一样迎来21世纪。老人在上世纪初年曾胡乱被军阀抓去充当炮灰；还在关东渤海湾日本人开的盐场做过劳工；从关东逃回老家后正逢日本鬼子大举进攻中原，他亲手把侄子交给八路军的老七团，让侄子去打日本鬼子；解放的时候老人已经五十多岁了，但他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年年当先进。

今年已是2026年，离我2000年采访他时又经历了26年，虽然王学礼老人早已过世，但老寿星的传奇人生，在我的记忆里依然鲜活。

见到王学礼老人时，他正仰靠在屋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时令已是深冬，老人穿的棉袄棉裤并不显得厚。我大声问他，天这么冷不穿厚棉袄冷不冷？老人说，不冷，一辈子惯啦，穿多了不中。我接着问他，过去的事还记得不？给讲讲。“过去的事，那多啦，二十来岁就跟着打仗，打金乡打嘉祥，一气打到济宁州……”

20世纪初年，清王朝寿终正寝。倡导“三民主义”的孙中山呕心沥血建立起的中华民国，胜利果实却被袁世凯窃取，国家依旧阴霾密布，民不聊生，加之军阀混战，剪掉了辫子的劳苦大众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因家贫念不起书的王学礼十多岁就能像大人一样干活了，耕耧锄耙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可瘠薄的二亩土地，落后的耕作方式，地主恶霸的盘剥，兵匪地痞的骚扰，你即使力气再大，庄稼活干得再好，也很难过上好日子。就这样，王学礼在饥寒交迫中渐渐长大，转眼已是二十多岁的大人了。

那是1920年夏季的一个午后，毒日头炙烤着大地，庄稼奇旱，连知了都好像厌倦了这个世界，发出一声低似一声的哀鸣。此时，正从几里外一眼深水井挑水浇灌禾苗的王学礼突然在一阵喊声中止住了脚步。

“停下，停下，挑水的给我停下！”

紧接着跑过来三个穿蓝制服手持大枪的人，不由分说把王学礼给抓住了。

“走，跟我们走，给我们扛弹药去。”

大字不识一个的王学礼跟着这支队伍就上了前线。在他们的胁迫下，王学礼跟着他们一连打了好几个月的仗，却也没弄清到底是谁的队伍，反正就是天天打打杀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哪儿打仗哪儿的老百姓遭殃。生性向善的他厌倦了这种生活，一次打完曹州队伍在定陶集休整时，一天夜里王学礼悄悄开小差跑回家来。

天旱，加上兵匪作乱，那年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王学礼回到家中正是腊月庄稼人等着过年的时候。吃都吃不上了还咋过年？村里能跑能颠的大都出外逃荒要饭了。可王学礼家的人没有外出，自打夏天他被军队掳走后，家里就没有了他的音讯，到底是死是活，家里想得个准信，更盼着他能活着回来。老爹老娘对他的几个弟弟说，你哥不回来咱不出去，饿死也等着馁哥。他的几个弟弟也都十七八、二十来岁了，没有吃的，就嚼草根啃树皮。王学礼的突然回来，令全家人喜出望外，虽然缺吃少穿，全家也过了一个团圆年。

与其饿着等死，不如外出谋条生路。在庄上的草根树皮都难以找到时，王学礼领着四个弟弟辞别父母，踏上了闯关东的征程。“人参、貂皮、乌拉草，关东山遍地都是宝”，不想着到东北发大财，在那“遍地都是宝”的地方，混个“肚子圆”总不是个难事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