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侯子君 ‖ 若水园天鹅事
山东科技大学的若水园是一方水波潋滟人工湖,湖内荷塘碧水之间靠近西岸的小洲,栖息着两户特别的禽鸟之家。一户是一对身姿曼妙的黑羽天鹅。一身羽衣仿佛墨色绸缎,朱红的尖喙经沉黑羽色一衬托,显得格外鲜活夺目。
最美的是他们修长的脖颈,流畅柔婉的弧线冷艳、温柔又孤高,令人心醉。两只天鹅形影不离,晨昏相伴。或双双划破粼粼碧波,悠然游弋于莲叶之间,清水濯墨羽,温婉又灵动;或结伴登岸,在青草丛中低头啄食,静谧相守,默契悠然。是若水园里最温柔治愈的景致。常有忙里偷闲的人们欣赏拍照,天鹅好像知道人们不会伤害他们,有时会大模大样地走到人们的身边,一点也不惊慌畏惧。另一户,是两只体态肥硕的灰色家鹅。
我们常见的那种,羽毛是深浅交错的烟灰色,与清雅灵动的天鹅不同,它们身形笨重敦实,模样憨态十足。平日里两只家鹅各处一隅的时候居多,很少下水。雄鹅体型更加庞大一些,常常昂着头,伫立在围栏边上,自带几分威仪。派头十足,宛如一个乡镇干部。有时还会高叫几声,声音高亢嘹亮,似在演讲。雌的略微瘦小,卧在角落里打盹。
两只大鹅看起来给人的感觉是互不搭理、疏离淡漠,或许他们只是生性内敛,不擅亲昵,这个就不得而知了。科技大学为两个家庭制作了精美的屋舍,给人的感觉似乎大鹅的空间更大一些,家鹅鹅舍周围除了能够下水的那部分留了个豁口,其他部分都有围栏,原因是生人靠近家鹅时,家鹅会惊惧,人有被啄伤的危险。天鹅靠近水边的鹅舍距离大鹅的有几米远,则是完全开放的。
虽然都在一个地儿上,距离也不远,他们没有什么交集或者交往,也没有发生过矛盾,都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在普通人的印象里,天鹅高贵,家鹅卑贱;天鹅洋,家鹅土;天鹅美,家鹅普通。其实我感觉这些观念都是人们根据自己的感受强加给这两类动物的。家鹅是更早就被人类驯化的,说不定当时天鹅会因大鹅先进入了食宿无忧的体制内生活而感到自身卑微呢。我弄不明白的是,家鹅是驯化的家禽,为什么对人有敌意,野生的天鹅,却毫不在意与人类亲近。因为孩子在那里工作,山科是我常去的地方。
上半年,我离开山科校园在兖州的那段时间,经常会在视频号、抖音上刷到若水园有关天鹅的视频,了解到天鹅夫妇有了自己的宝宝,两只小巧的幼崽通体绒软,模样稚嫩可爱。父母寸步不离守护左右,带着小家伙在湖面学游水、逐清波,在草丛间觅食,一家四口圆满又温馨,成了校园夏日最治愈的风景。家鹅的消息没有看到,这次去科大首先想到的是去若水园看看。
正是盛夏,若水园荷风袅袅,暗香浮动,蒲苇丛生,随风轻摇。沿着木栈桥行走不远,远远就看见了那对大鹅夫妻。管理人员也在,就站在大鹅的鹅舍内,是一个带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士,对待家鹅的态度很是和蔼亲切, 不停地和鹅说话,和老师教诲自己的学生一般无二。令我惊奇的是,家鹅的家变成了两个,一边当然是这对大鹅夫妻,另一边是一只比那对家鹅体型小了近一半的年轻大鹅和一只灰不溜秋、浑身脏兮兮、表情呆滞、茸毛未褪的鹅崽。莫非是大鹅先行一步,当了爷爷奶奶?我感叹:你看天鹅把自己的孩子打理的多好,再看大鹅,就差点意思了,孩子都成什么样了!戗毛戗刺的,孩子的父母不管,爷爷奶奶也应该管啊!管理人员的回答出乎我的意外,他说,您错了,那只灰不溜秋、看似普通的幼崽,根本不是家鹅后代,是一只实打实的小天鹅。和她生活在一起的那只鹅,是两只家鹅夫妻的亲骨肉,比这个小天鹅仅仅大七天。应该算是小天鹅的姐姐吧。真实的的情况是,天鹅夫妇在家鹅舍跟前产下了一枚蛋,之后就遗忘得干干净净。
憨厚的家鹅以为是自己生产的,就将这枚异类之卵悉心孵化,破壳之后刚刚出生的小天鹅与家鹅的幼崽外形上区别不大,两只家鹅视它为己出,日夜照料,贴身庇护,倾尽温柔养育着这只异类幼崽。这里完全可以演绎出一段类似安徒生《丑小鸭》之类的故事,小天鹅被富贵(富谈不上,贵还算勉强)家庭,一个家境普通的家鹅收留了她,对她悉心照料,之后展开想象再加点儿逆袭成功报答养父母的情节,完全可以吸引大众的眼球。这类故事虽然老套,但是屡屡在小说或者影视剧中出现,人们并没有出现审美疲劳。只不过把天鹅的命运换成了人而已。可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没多久,她的姐姐已经出落成和自己的父母一般无二的模样了,天鹅生长速度慢,还是没有褪掉身上的绒毛,体型比她姐姐小得多。两只家鹅夫妻虽然没有嫌弃她,但毕竟没有幼时对她的照顾的那么周到了。
家鹅体型笨重且粗心,管理人员害怕家鹅睡觉时会压伤小天鹅,就又在隔壁又建了一个鹅舍,把他们分开了,让她和姐姐生活在一起。姐姐对她很不错,但家鹅脾气暴躁的天性时不时也会出现,有时会用嘴啄她。我去看鹅的那次,管理员正在用温和略有责备的口气对这位姐姐说,妹妹长得瘦小,你要好好照顾她,保护她,可不能欺负她呦!也许是骨子里的血脉天性使然吧,每当听到天鹅美妙婉转的叫声,看到那两只黑天鹅漂亮的身影,这只小天鹅就好像灵魂深处有一种声音在呼唤她,朦朦胧胧地觉得她应该和那两只羽毛鲜亮、步履从容跟在天鹅夫妻后面的小天鹅是一个群体,就扒着围栏伸着头向外大声地叫,可是天鹅夫妻根本不加理会。管理人员把她拎出来,好让他们演绎一场骨肉相认的活剧。结果很尴尬,天鹅的整个家庭都没有接纳她的意思。远了,就跟她根本不存在一样,近了,就开始躲避,再近一些,天鹅夫妇就伸长脖子,张开翅膀,高声鸣叫,开始驱赶了。管理人员只好又把她放回去,好在她的姐姐并没有排斥,依然接纳她。或许,人们会认为,这只小天鹅会慢慢长大,褪掉了幼时的容貌,成了天鹅的模样,自然会回到天鹅的群体之中。这个也难说,况且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家鹅家庭发现了她是个异类,也不容她了。人们还会理所当然地这样想,天鹅是属于天空的,属于远方的,当小天鹅羽翼丰满之时,展翅翱翔,必然会找到自己的一片天地。
眼前的现实是,这只小天鹅和天鹅一家,只属于若水园。这里多半会是他们的终老之地。因为园中的天鹅,常年都会被管理人员定期修剪飞羽。天鹅本是逐风逐云的生灵,骨子里藏着奔赴长空、追随雁阵的天性。每当天空中传来大雁的悠远啼鸣,翱翔的执念便会在它们心底翻涌。若是羽翼完好,它们便会振翅凌空,追随雁群奔赴山海,从此远走高飞,再无归期。管理人员举了具体的例子,某某大学人工湖中的天鹅,便是循着雁鸣远徙,最终一去不返。你也不能责怪管理人员,如果不是这样,人们想经常欣赏天鹅的曼妙身姿,就只能在梦中了。天鹅的鹅生和人类的人生都是这样无奈和拧巴。望着围栏内小天鹅忧郁无助的眼神,我这样想。不远处,天鹅一家正在草丛中漫步,神态悠然,极其温馨和谐,幸福死了的模样,没有理会他们的那只同类,更不知道我满脑子关于他们命运乱七八糟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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