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侯子君 ‖ 从兖州到新昌“唐诗之路”访忠魂
新昌有唐诗之路。那里有被誉为“半部全唐诗”的山水画卷。青崖如诗卷舒展,碧水似墨痕流淌,山水不只是山水,是唐人醉后的狂草,是游子望中的乡愁,是一部镌刻在峭壁云间的流动史诗。兖州是唐诗之城。
这里是李杜双曜相会的地方,有李白“高卧沙丘城”的潇洒,也有杜甫“临眺独踌躇”的惆怅,是唐诗最厚重的肉身,最温润的故乡。李白千古绝唱《梦游天姥吟留别——别东鲁诸公》更是把两座城市连在了一起。
李白梦游的天姥,就在新昌,东鲁就是今天的兖州。然而这一次,我去新昌不是为了唐诗,而是要追寻九百年前另一位英雄的足迹。他的名字叫吕由诚。出身官宦世家,是北宋著名“大事不糊涂”宰相吕端的曾孙,名臣吕诲的小儿子。是一位足以和岳飞文天祥比肩的忠烈之士。北宋末年,金兵南侵。吕由诚任袭庆府知府,袭庆府就是今天的山东兖州。那是怎样一个山河破碎的年代!靖康之变,二帝被掳,朝廷崩溃,无数人选择了屈膝。但吕由诚没有。他历尽艰险,来到袭庆府,修复破损的城墙,储备粮草,招抚流民,日夜巡视。金军围城,他设下赏罚,以忠义激励军民,打退了敌人一次次猛攻。城中有人动摇密谋投降,被他断然处置。与判官赵令佳同心协力,死守孤城。
城破之后,金军统帅完颜宗翰企图招降。吕由诚坚贞不屈。宗翰把吕由诚的家人全部抓来,当面杀死他的儿子吕仍,想以此摧毁他的意志。但吕由诚依然不肯屈服。宗翰恼羞成怒,下令将他杀害,吕家阖家四十余口,全部遇难。满门忠烈。这四个字,背后却是何等的惨烈的牺牲!吕由诚育有七子,有四个儿子殉难于袭庆府。长子吕亿因在温州成婚,未随父赴任,幸免于难。
这位幸存的长子,后来奉父骨至新昌,从此定居于此。一个家族的根,就这样从齐鲁大地延伸到了浙东山水之间。从此,吕氏在新昌繁衍生息,蔚为大族,鼎盛时人口超过三万,人称“吕半城”。后人尊吕由诚为五山乡乡主。从此,兖州与新昌,就这样隔着九百年的时光,隔着千山万水,被一根血脉连在了一起。我抵达新昌时,正是清明时节。
900周年祭祖大典在挂廉山脚下举行。香烟缭绕,吕氏宗亲从四面八方赶来。许多人的脸上写满了虔诚,眼中闪着泪光。作为来自烈士殉难地的代表。吕氏后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一位年长的宗亲拉着我的手,说起祖先的往事,声音有些颤抖:“九百年了,我们一代代传下来,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历史并非遥不可及。英雄的血脉就在这些普普通通的人身上流淌着,从未断绝。看着他们在吕由诚墓前焚香祭拜,我想起了《宋史》里的那段话:“由诚不为利疚,不为威惕,卒能慷慨殉国,以明君臣之义。”
九百年前,一个人为了忠义献出了自己和全家的生命;九百年后,他的后人仍在这里纪念他,守护他。这就是中国人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情感——无论走得多远,都不会忘记根在哪里。此行,我们还欣赏天姥山的美景,走进了大佛寺和十九峰。走在山道上,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仿佛还能感受到千年前诗人们留下的余温。
李白当年梦游这里,写下“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瑰丽想象,大概也曾被这漫山遍野的翠色打动。山间云雾缭绕,时聚时散,像极了诗中“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的意境。我忽然想到,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李白,九百年前的吕由诚,竟在同一片山水间遥望过同一片天空。寄情山水、放浪形骸与慷慨赴死、舍生取义竟然跨越时空,连接到了一起。
历史,终将把所有动人的故事,交给后来的人去品味、去怀念。记忆深刻的,还有新昌的美食。南街如今是新昌小吃的聚集地,被网友们戏称为“碳水王国”,每天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一盘新昌炒年糕端上来,软糯的年糕配着青菜、豆腐和蛋丝,汤鲜味美,暖意从舌尖一直流到胃里。芋饺是三角形状,皮是芋艿拌上番薯粉做成的,滑溜可口,咬一口,糯糯的、柔柔的,肉馅的鲜美在嘴里化开。还有春饼,薄如纸张,裹着臭豆腐或猪头肉,酥脆香美。我想,人世间最动人的东西,不就是这点人间烟火吗?英雄守护的,不就是这一方水土上的烟火人间吗?
一座唐诗之城,一位抗金英雄,一场九百年后的祭奠,一群热情好客的人,还有那碗暖到心底的炒年糕。
这一切,让我明白——历史从未走远。英雄的血脉还在,诗意的山水还在。
新昌,是一座有温度的小城。这里有诗,有忠烈,有九百年不灭的记忆,更有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而我有幸,在这个春天,与这一切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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