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连载」魏朝凯 ‖ 感恩生命禁区(1)
1
没有都市的喧嚣,没有乡间的繁华,有的只是路行千里也难得见上一人的空旷和寂静。那不是美景,而是平均每平方公里不足一人的、沉睡的世外盐田。没有动物,没有植物,没有手机信号,有的只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满地硬硬的盐翘。静得心慌、静得无奈、静得让人没有了生命的自信。真的不敢想象,这就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前在教科书上轻描淡写地看到的对于寂静的表述,那天在魔鬼屿的经历才得到了真正的体验和理解,终生难忘。
我们从内地老家初次来到柴达木盆地的一行五人分乘两辆汽车从城市驻地出发,我是跟他们来“体验生活”的客人,自然被高看一眼,和两位领导同乘一辆刚买了不到一个月的小轿车,另外两人乘一辆从市里临时租来的装满了运往驻地的青菜、面粉、油品、生鲜肉食等生活用品的厢货车,对这一带也不是很熟悉的货车司机自然就成了我们的向导。满怀新鲜、神秘的兴奋心态,一路之上又是照相、又是向货车司机请教当地的风土人情,走走停停,上蹿下跳,忙的可谓不亦乐乎,我几次高呼“神奇”,还招来大家一片片的“嘲笑”声。
驱车走上我国著名的“万丈盐桥”,令人感慨万千,那是新中国第一代勇探大西北的英雄志士聪明智慧的结晶。当时的施工条件可想而知,他们就地取材用纯粹的盐修筑了这条让世人刮目相看的宽大盐路,放眼望去,由于无数车轮的碾压和摩擦,那颜色、那平整度,几乎与柏油马路无异,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能让我们后人受益,在这上面跑车,感觉内地花了巨大代价的柏油马路真是无法比拟,建设者们当年正是利用了当地常年不下雨雪的自然知识,才设计出了用盐修建公路的聪明之举,世间绝无仅有,堪称伟大。
离开伟大的万丈盐桥不多久,就来到了感人至深的“八仙”路口,我们在此停留了四十多分钟,大家在货车司机的解说中都流了泪。新中国老一代勇于探险的八位女地质大学生,悲壮地牺牲在这寸草不生的无边盐海,当人们用最原始的步行方式历尽千辛万苦找到她们的时候,彼情彼景,无不为之动容。几位正值青春年华的柔弱女孩,紧紧地、坚强地抱在一起,怀着对大自然的向往和眷恋,谱写了一曲人间悲歌。费了好大的劲,人们才把她们已经被风干了的躯体分开,按照这些女孩子联名留下的“遗嘱”,就地埋葬在牺牲地。同时,把这一带地域取名为“八仙”,以表达对这八位壮志未酬女大学生的永久怀念。如果没有这样一批批地质英雄和一批批建设勇士的无私奉献,就没有今天茫茫柴达木盆地的遍地开发和利用,探路者的足迹,就像一盏盏的明灯,照亮着我们前进的路,让我们怀着一颗颗感恩的心,永远永远地记住他们吧。
一路上伴随着大自然的感动和神奇,终于来到一家锂业公司的院内,我们受到了在喧嚣都市不可能得到的礼遇,公司领导亲自出面,免费给我们补充了饮用水、食品和汽车燃油,在公司食堂还招待了我们一顿“丰盛”的饭菜,虽然只有区区的六个菜,但那是八百公里之外运来的食品,真的比我们城市里五星级酒店的饭菜还要贵重,拉上一车饮用水的代价,那可是三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啊。他们说,在大西北,这很正常。但来自内地的我们都忍不住流了泪,平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自然、纯洁和真情的魅力,第一次亲眼见证了这个世界上还真的存在“免费的午餐”。
吃饱喝足,补充了“粮草”,在锂业公司提供的临时休息场所休整以后,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招待我们的老师傅也已经在刷牙准备休息了,见我们要走,他坚决反对,匆匆忙忙地刷完牙,苦口婆心地劝我们说,晚上行车极度危险……我们的生活车司机也说没有把握。他们一再强调,再往前走,就到了当地有名的让人谈之色变的“魔鬼屿”腹地,已经连续出过很多事。但我们却一致认为这么多人结伴而行,相互之间都有照应,走个小小的夜路怕什么?最终,经不住我们几个“憨大胆”的一再要求,我们一行七人(含俩司机),满怀兴奋和好奇,又踏上了进入茫茫盐田深处的征程,向老师傅和司机一再强调的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魔鬼屿”腹地进发。
经过大半夜的行程,再想起锂业公司老师傅的一再挽留,想起生活车司机的“鬼”故事,才知道夜行盐田是多么的莽撞和危险,那危险不是在内地的汽车抛锚或走错了路,而是对“生命存在”的巨大挑战。盐的世界,就是生命的禁区,一旦走错了路,进入“与世隔绝”的地区,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仔细想想,生活车司机说的一桩桩丢掉性命的鲜活案例,还真的不是耸人听闻。
想想当时的那些惊险细节,至今仍然心有余悸,那真的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开玩笑。不愧号称魔鬼屿,那根本不叫路,据说因为有了今天的开发项目,近几个月才有人类走进这生命的禁区。在电影电视上看到的日本鬼子拿着探雷器搜索前进的动作,就能看到我们当时的狼狈样,几个人步行轮流着用手电筒在车前探路,寻找被风沙淡化了的车辙的痕迹。茫茫千里盐海,前车走过的印迹就是后来者唯一的前进路标。魔鬼屿地区多风、多沙,夜晚摸着车辙走路谈何容易?不知不觉中,月亮也没有了,突然间有人问了一声,咱们刚才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大家懵了,哪是来的方向?哪是我们要去的方向?突然间、一下子,谁也说不清楚了……
一夜折折腾腾、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地突然发现天亮了,我们竟然看到锂业公司的老师傅已经起床刷牙了。老师傅看到我们的到来,张着满是白沫的大嘴笑了起来,怎么劝你们就是不听话,但不管怎么说,你们这帮“愣头青”还是很幸运的,能不迷路又回到原地,没有出大事就已经非常不错了。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热情,还是那么周到细致的一番招待和补给,可我们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再次接受这“至真、昂贵”的“免费的午餐”了,坚持着要给钱,真心真意地要给。老师傅在大声喊出了“钱在这里不好使”的坚持之下,我们只好怀着发自内心的真诚歉意和无比感激作罢,拿出几盒值不了几块钱的家乡烟给了他聊表心意。老师傅一句“在这荒无人烟的无边盐海,大家的互相帮助不是一口饭的问题,而是实实在在的救命啊!”又一次把我们几个很少掉泪的大老爷们说哭了,感觉泪滴来自内心深处,热烈而纯净。
大白天的感觉自然好多了,阳光下面目狰狞的魔鬼屿暴露无遗,没有了一马平川,没有了夜幕的遮拦,却有了与其名字相符的迷宫似的魔鬼地形,看着那些一眼望不到边的、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小山丘,才知道夜闯魔鬼屿的无知、风险和严重后果,一旦误入歧途,越走越远,在这寸草不生、连个小虫小鸟都无法生存的千里盐田之上,必死无疑。据说经常看到从淘金据点逃出而丢掉性命的无名者的痕迹。生命的脆弱、生与死的抉择,真的就在一念之间。
欣赏着魔鬼屿的魔幻奇境,似乎一时忘却了危险的存在。突然间,我们的小轿车陷进了沙子中,大家手忙脚乱地挂上生活车再加上人力往上拖,一来二去,两辆车都抛了锚。此情此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白白地忙活了几个小时,不但无效,车子却越陷越深,大家只好作罢。
随着太阳的慢慢离去,昼夜温差极大的魔鬼屿又增添了神秘恐怖的色彩。寒冷、惧怕和无助纷纷交织在一起,“探险”和“体验”生活的新奇感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人类固有的最基本的求生本能……
生活车司机说,只有寄希望于路过此地的车辆了,但有时十天半月的都没有一辆,大家又有了那种在内地从来没有过的威胁自身生命安全的无奈感觉。如果在内地的野外,吃点野菜、喝点沟渠里的水,生活个十天半月也不是奇迹,但在这里,全是干燥的漫天飞舞的沙子和盐土啊。
在恐怖、饥饿、寒冷和静得让人发疯的期盼中,我们默默地呆了十八个多小时,终于盼来了一辆装载着挖掘机的大拖盘车。没有招手动作、没有祈求呼喊,车上跳下来五个人,二话不说,就帮忙推车,还说,一看就知道我们都是新手,没有经验。他们都约好了似的躺在生活货车两侧的沙地上,用脚往上蹬,说是后背接触面积大,不会陷进沙子里,很容易地就把我们的生活车推了上来,然后挂上拖绳,把小汽车不费吹灰之力地拉了上来。
他们拍拍身上的沙土,告诉我们开车时一定要尽量走大路的北半边,因为平时刮的大都是北风,道路南半边的沙层厚,容易陷车。他们在留下一箱矿泉水和一大兜子面包和真空包装的肉食后,就要走人,我们无以回报,发自内心地、真诚地拿出钱来相让,他们急了,说在大西北这样的生命禁区谁都有可能陷车被困,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但从来就没听说过遇上不救人的,特别是在魔鬼屿,钱就是一张最不值钱的废纸!
看着“救命恩人”匆匆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无私援助的救命给养,再想想我们都市居民钱权横行的淡薄亲情,再次感慨万千。但让我们遗憾终生的是,当时竟然没有人想起记个车牌号,或者要个电话号码,哪怕给恩人们递上一支家乡的廉价香烟尝尝也好啊,大家真的很后悔、很后悔!
来到盐田腹地的工程驻地简易帐篷里,两杯高原青稞酒下肚,在这茫茫盐海的生命禁区,大家谈起亲身经历的这一幕幕远离金钱、无私“救命”的人间真情,几名堂堂七尺男儿再次热泪盈眶!
说到动情处,负责接待我们的刘处长讲了一个不久前亲身经历的真实故事。随着工程范围的不断扩展,他们的开发“领地”已经达到了百公里之外。有一天,他们突然发现两名相隔只有两三米远的已经“走”了的人(也许,在这样脆弱的生命禁区,大家为了图个吉利,都不愿意说出那个字),看上去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甚至已经分辨不出两人的真正肤色,但大家没有丝毫的犹豫,更没有咱们内地怕被讹诈的围观,急忙拿出随身携带的饮用水来,用手指一点一滴的往他们嘴里“抹”水,很长时间都没有放弃。也许由于水的神奇,也许由于大家的行为感动了上苍,这帮好男人竟然奇迹般地“再造”了两条年轻的生命。一名被救者的八十多岁高龄的爷爷奶奶,像“疯”了一样,召集一家老小面对大西北的方向给恩人们磕了几十个“响”头,两家还派出“代表”,千里迢迢专程到现场当面致谢救命之恩。
一顿酒饭下来,这些远离家乡的大男人,不知重复着“喊”了多少遍“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动情处!”但在我看来,这句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像一股股涓涓清泉,从大家内心深处自然“流”出来的!(本文曾获国务院新闻办签发的全国温馨感人征文并列最高奖,后融入长篇小说《如影随形》)
- 上一篇:上一篇:「散文」孙彦玲 ‖ 于烟火笔墨间,遇见新大众文艺
- 下一篇:下一篇:「散文连载」魏朝凯 ‖ 感恩生命禁区(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