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杨建东 ‖ 天生我材各有用
孙子今年高考,报的理科,我百思不解地问过几次,往上三代都热文科,你怎么热理科?你爹、姑上大学都是文科。
说起数理化,我五味杂陈,啼笑皆非,数学只会加减乘除。1969年上初中,数理化仿佛风中的扁舟,载着我晕晕乎乎,不知东西南北。晕头转向两年,扁舟飘到了高中学校门口,我肯定没资格下船迈进高中校门。家父找教育局的熟人,熟人哈哈一笑,妥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教育秩序不正规,找教育局、学校的熟人,成绩差的孩子就能坐在高中课堂上。我抱着一摞新课本向家父发誓,一定读好高中,家父吭也没吭,知子莫若父。父母上班,养4个孩子,从来不问孩子的学习成绩。我翻开数理化课本,我的天爷,课本仿佛炸了毒气弹把我薰得头昏眼花,差点滑到课桌底下。每天只见数理化老师摇唇鼓舌,手臂比划,我一句也听不懂,感觉老师舌头上出来的每句话都是外星飘来的。考试咋办呢?幸好同位李宗渠成绩优异,助人为乐,慈悲为怀,每次考试他做完题疾速给我交换卷子帮我答题。有一次监考老师盯得紧,无法作弊,我闭着眼瞎蒙了几道数学题。几天后老师在课堂上公布分数,我荣获3分。同学哄堂大笑,我气急败坏,恬不知耻,仰面大笑,老师大怒,咒我学混子,扬言上报教导处开除我。
我感觉脑子怪异,脑袋里种植理科秧苗的那块土地凝结坚硬,根本不能生长理科庄稼。老师眼里,我是学渣,同学眼里,我的脑瓜被驴踢了。老师鄙视我,女生厌恶我,理科考试真是煎熬、受罪,其实数理化考及格的就那几名学生,好几个能歌善舞的美女同学被老师叫起来回答数学题,她们站起来吭也不吭。那年月,上完高中,学生的路子就走到尽头了,因此多数学生的学习劲头不足,国家政策是农村的高中生可以在本村当民办教师,非农业户口的高中生上山下乡到农村锻炼成长,工农兵等行业表现积极的优秀青年经过组织推荐可进入大学深造,那名额寥若晨星。
班主任是数学老师,我厌学数学,这是对老师的极大不敬,他经常在课堂上提问我,让我出丑。说我是混子,并对我的人生定了调子,将来走到社会上也是废物。
说我混子,我不承认。语文、历史课我喜欢,语文考试我拿过班里头名,黑板报由我主办,宣传画由我绘制,县文化馆挑选美术爱好者进行培训,我被选中。我的脑子像仓库,语文、历史、美术、书法仿佛一车一车的物资运进仓库,数理化的货车过来,仓库守门人横眉竖眼拒不让进。
1974年3月,学生“反潮流”给老师贴大字报,老师一生气不上课了,学生也一身轻松回家了。三个月后,同学把高中毕业证捎给我。没考试就拿到红皮毕业证,看着毕业证上的“成绩合格,准予毕业”8个字,我五味杂陈,晕晕乎乎。这年8月,响应上级号召,我成为知青上山下乡到农村锻炼成长。知青们十七八岁,跟着农民大干苦干,战天斗地。劳动中我结识了一位受父亲株连,从唐山回原籍劳动改造的奇才老李。我向他讨教,他教我怎样写作、怎样立意、怎样选取意境,我写完一篇文章就请他辅导。他的教导,成了我创作之路上的引路明灯,让我有了努力的方向,有了坚定的信念,有了披荆斩棘勇往直前的恒心。
两年后,知青陆续离开农村参加工作,我进了工厂。工休时年轻人聚在一起打牌打球,我手不释卷,读诗词、读历史。读着写着,换下棉衣了,读着写着,桃红柳绿了,读着写着,中秋节放假了。女工友嘲笑道,写憨了写傻了,将来连媳妇也找不到。1984年,北京的《经济日报》《中国旅游报》刊发我写的历史知识稿件,县文化馆馆长、我的美术老师看到文章,物色我做文物工作,我爱写作,热历史,会美术,懂书法,这些爱好正是文物工作者必须具备的文化水平基础。我调到文化馆做文物工作,20多年里,跋山涉水追寻古人的足迹,挥镐刨土发掘古代墓葬,攀上爬下修缮古旧庙宇,通宵达旦撰写考古论文,一丝不苟绘图描图,南来北往参加学术会议。怀着一颗敬畏之心,融入历史的云烟深处,寻觅先祖遗留的人文足迹,担负文保重任,辛勤笔耕将微山湖区的历史文化宣传出去,由于勤奋笔耕,发表的专业文章多,在山东考古界小有名气。退休时,回头看看,一路走来的工作足迹,我献身事业,问心无愧。我有个切身体会,数理化有许多公式,我的人生也有公式:爱好+喜欢的岗位+恒心+信念。
我高中时的同位老李毕业后当了教师,他经常给老同学闲聊,在《人民日报》发表两篇文艺评论,在《新华每日电讯》发表一篇散文,在《工人日报》发表美术作品,咱班里只有老杨,没第二个。他对数理化一窍不通,被老师铁定为废物,但他在历史、文学的道路上能步履坚定地走下去,并闪烁五彩火花。就像车和船,都往前跑,让车下水,让船上路,你跑跑试试?
我辅导孩子作文、历史时,轻车熟路,但随意翻开他们的数理化课本,每页遍布a、b、c、d,这无以计数的abcd像水泡汇成大河让我在水里瞎扑腾,烦恼之浪、羞辱之浪一个接一个劈头盖脸向我卷来。50多年过去了,我早已不怕数理化了,还经常鼓励孩子在理科上下苦功。高二划分文科班、理科班,我认为太有科学道理了,及早按学生的兴趣重点培养。理科老师的口头禅“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的含意、深邃、应用、科研,我这个门外汉理解不了,只能哈哈一笑,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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