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李木生 ‖ 囚徒
自从搬到洸河东岸,几年间洸河西岸就很少去了,只是有时会想起西岸的那架紫藤。
老朋友一般地去看它,它还在那里,似乎等我已经很久了。半阴天,是个上午,阳光透过深深浅浅的云雾,熨在河与它的身上。初冬褪蜕尽了所有的繁华,远远地就见紫藤干柴一样地待在河边的坡根处,现着冬土色。它看我,也是干柴般的冬土色吗?
走入紫藤架下,我惊住了:几根藤身竟一根根都有一掐粗了。摸摸,糙中透着它特有树温,一种恒温;㨣㨣,纹丝不动,暗蕴着千钧之力。让我惊悚得身上泛起小米粒的,是在我抬头望它的时候:一道道的铁杠铁板,死死地夹住它的每一根藤,非要让它折转出一个规定的形状,再伸出垂下。
我忽然愤慨难抑,它是个囚徒哇!
从根处龙蛇般崛起的滚圆的藤,只能从铁杠铁板规定的有限的空间挤过,将圆圆的硬硬的藤身逼作扁扁的一片。光可以这样通过,水可以这样通过,泥可以这样通过,可它是藤!枷锁下的囚徒,望着我——它的老朋友,静默喑哑。藤的疼谁知道?
我与藤,早已没有了人藤的界限,它知我的情,我懂它的心。
出乎意料的是,藤挤出枷锁之后,立即又回复成滚圆的藤身。只要枷锁锁不住空气与阳光,就锁不住以地为母的藤。非但锁不住,藤还反弹逆搏,将铁杠铁板抗击得扭歪、仿佛已经憋不住最后一口气;况且,我细心地看出:藤正涨郁着越来越劲的力量,而铁杠铁板,却早已斑驳着破败的锈裂。我想起一个还安全着的中国字:摽。
我与藤会心地笑了。明年的春夏,铁杠铁板的锈裂会散发着腥辣愈发地破败不堪,而藤则会爆发出紫梦般的花瀑,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隐约的馨香。
写下以上的文字,月正升在中天。我实实地想起数千里之外的那两个异国囚徒:陀思妥耶夫斯基与索尔仁尼琴。一个因为参加拉舍夫斯基小组对沙皇表达不满而被流放至西北利亚,一个仅仅因为书信中暗含了一点对于林大斯的不满而被流放于古拉格群岛。两个囚徒都受到了长期的非人的折磨,可他们却像紫藤冲出铁杠铁板一样奔涌起花的瀑布。囚徒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告诉世界:“有多少青春被白白地埋葬在这堵狱墙之下了,有多少伟大的力量被白白地毁灭在这里了啊!”(《死屋手记》)囚徒的索尔仁尼琴告诉世界:“怎样才能用一句话来描写俄国的全部历史呢?那就是:它是个把一切希望和才华统统扼杀的国家。”(《古拉格群岛》)
紫藤在冬天里悄然地活着,正孕育着它的就要滔滔不绝的文字。
壬寅之冬于垦荒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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