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城北，群峦迤逦，龙门山便静卧在泗河支流的臂弯里。别处的秋是从叶尖悄悄浸出来的，这里的秋却像是山洪似的，一夜之间漫过了山涧沟壑，把整座山都揉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韵致里。

山脚下的龙门湖先接住了秋的第一抹亮色。晨间的雾还没散尽，水面像被谁铺了半透明的素绢，风一吹，皱起的涟漪里晃着岸边的野菊。那些黄的、白的小花朵攒在石缝里、坡地上，花瓣上沾着的露珠坠着阳光，亮得像撒了一地碎星。水边的几株老栾树最是性急，早就举着满树绛红的果荚，风过处，一串串小灯笼似的果荚晃得热闹，偶尔有成熟的荚壳裂开，蹦出几粒黑亮的种子，“嗒”地轻响，落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

顺着石板路往山深处走，秋意便一层浓过一层。最动人的是漫山的侧柏、黄栌和乌桕织就的彩锦：侧柏的绿是沉的，像浸了百年的墨玉，就那么稳稳地托着，把浅黄、橙红、绛紫的各色叶子衬得像在发光。黄栌的红不是单调的焰色，向阳的坡面红得透亮，背阴处还攒着半树浅橙，风一吹过，半山坡的红叶翻涌，像天边被扯碎的霞，落霞飘着飘着，就粘在了乌桕的枝头，那叶子红得透亮，叶脉里像要渗出来甜的浆汁。脚下的落叶积得厚，踩上去沙沙响，那声音不脆，是温软的，像是整座山在低声回应你的脚步。

龙门山的石头是懂秋的。那些经了亿万年风化的花岗岩，原本青灰的石面上，如今绣满了深褐的石耳和橙红的苔藓，阳光斜斜扫过，沟壑里藏着的野山楂露出通红的小脸，挂在突出的岩棱边，酸香的气儿隔着老远往鼻子里钻。循着山风的味道往高处走，转过一道窄窄的山梁，便能看见那处有名的龙门裂隙，两块巨岩斜斜对峙，留出一线漏着天光的缝隙。秋阳恰好从那道缝里斜切下来，光柱里浮着细碎的金粉，把岩边垂着的几丛芦苇照得绒白发亮，苇穗轻轻扫过岩壁，风里便裹着芦花絮的软，混着崖畔野板栗开裂时散出的焦香。

山坳里散落着几户人家的石屋，墙头上晒着成串的红辣椒，竹匾里摊着刚收的金黄的玉米，狗尾巴似的玉米须垂下来，蹭着墙根堆着的地瓜。挎着竹篮的阿婆正弯腰捡拾落在地上的柏籽，看见你驻足，便直起腰笑着招手，塞给你一颗刚擦干净的山楂，咬开是酸得皱眉的爽利，后味却漫出淡淡的甜。远处的田埂上，晚熟的水稻翻着金浪，泗河的水绕着山脚淌，把漫山的秋影揉进波纹里，缓缓往西边流去。

待到暮色漫上来时，整座山都浸在了蜜色的柔光里。归鸟的鸣啭擦着林梢过，风裹着秋凉的气息扑在脸上，没有萧瑟的冷，只有清润的爽。我靠在老柏的树干上，望着满目层林尽染的山色，忽然懂了泗水龙门山的秋韵从来不是写在诗里的画，它是踩在脚下落叶的软，是唇齿间山楂的酸，是石缝里菊香的淡，是整座山把积攒了一年的温柔，都在这秋光里，缓缓铺展开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