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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马全庆 ‖ 黄河滩头七月七

来源:本站    作者:马全庆    时间:2026-08-20      分享到:

 

风从河滩的地方吹来,吹过悬挂着明月的柳梢。柳枝轻摇,意态婆娑,好像在等待和诉说着什么。这很容易让人想起那句流传了1000多年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古时候滩区的七夕,不是年轻人专属的浪漫盛会,是家家户户女儿们的盛大节日,因为七夕最本真的模样,是乞巧节,又称女儿节。在物资匮乏、度日维艰的年月,一手好的针线活便是女子立身的本事。在滩区百姓的生活里,纳鞋底、缝衣裳、绣花织布是寻常女子必备的生存技能。

      手巧的女人,能把粗布衣衫缝得妥帖整齐,能将寻常针线绣出繁花百态,能把清贫的日子打理得温润细致。所以每年的七夕,滩区的姑娘媳妇们,便会遵循着老辈人传下来的习俗,虔诚地祭拜织女,只愿习得七十二般本领,让自己变得心灵手巧,只求一生安稳顺遂、良缘可期。

     七夕这天正午的投针验巧,是黄河滩区七夕节最灵动、最具烟火气的开场。无论这天是烈日当空、还是细雨绵绵,滩区百姓家的当院里,都会摆上一张木方桌,一洋瓷盆清水放置在桌上。讲究的人家,会特意寅时起身,在黄河岸边二沟子里,用车拉上一桶清澈的新鲜河水,到家后盛满一洋瓷盆清水放置当院的木桌上,待水净得清澈无波。姑娘们就会围立在盆前,双手合十,敛神静心,默默念起代代相传的古老口诀:“天皇皇,地皇皇,俺请七姐下天堂,不图你的针和线,光学你心灵手巧的好手段。”

      柔美的乡音随着滩区的暖风飘向每个街巷,伴着蝉鸣与黄河流水的低语,格外的温柔。姑娘们念罢口诀,便小心翼翼地将一枚细细的绣花针,轻轻平置于瓷盆里的水面上。也可能是得益于水的表面张力,也可能是七仙女真的下凡助力,银针竟然真的能静静地浮于水面之上,这便是“得巧”的吉兆,预示着这一年心灵手巧,针线技艺精进;若是到了婚嫁年龄自然也会寻得一个好婆家。若是银针沉入水底,便是“不得巧”,引得一众姐妹嬉笑打趣,说,她妹妹,今年你是嫁不出去了,惹得几个漂亮的女生你追我赶,弄得只有乡间少女纯真的欢喜与热闹。

      七夕的中午,洋瓷盆里映着天光,银针浮漾清波,少女们欢声笑语的喧闹声,便是黄河滩七夕节最质朴动人的画面。

      白天验慧求手艺,月下穿针定灵巧。

      天渐渐变黑,村里灯开始亮了起来,弯弯的月亮从柳树上升起,姑娘们坐在篱笆院子的小凳上,把五彩丝线备好,银针捏在手里,借着月光穿针。看谁穿得快、穿得准,街坊邻居就喊谁“巧姑娘”。老辈人信这个——针线活好的姑娘,往后嫁人过日子,缝缝补补、纳鞋底、绣花样样拿得出手。月光底下丝线飘动,这朴素的习俗,却是滩区姑娘们实打实的心愿。但七夕的浪漫不只在月下穿针,还在香喷喷的饭桌上。

     所谓的巧巧饭,就是七位姑娘包饺子吃,七这个数字又称为“巧七”,故把七夕节七位姑娘包的水饺称为“巧巧饭”。各人从家里带些白面,去滩边掐几把野菜,院角拔几棵嫩韭菜,凑够七样菜,拌上鸡蛋做馅。还要在饺子里面分别包入一枚铜钱、一根红线、一个红枣,吃到铜钱的姑娘将来就有福,吃到红线的姑娘会心灵手巧,吃到红枣的姑娘会早有人爱,早早结婚。

      老规矩还有说法:吃到桃的不能嚷,一嚷就落个“毛手毛脚”的名声;咬到西瓜得赶紧说“吃个西瓜,插朵菊花”;吃到红枣要念“吃个枣,插得好”。软乎乎的乡音混着饺子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夜色渐浓,星河璀璨,滩区家家户户便会开启拜织女、望银河的仪式。百姓家的篱笆院里,摆上一方简易供桌,陈列着西瓜、红枣、鲜桃等时令鲜果,点燃一炷清香,青烟袅袅,扶摇而上。姑娘们面朝银河浩瀚的方向,虔诚跪拜织女星,不求富贵荣华,唯求十指灵巧、生计安稳,盼得良人相伴、家庭和睦。

      黄河滩区的农家院落,家家户户爱种芸豆与葡萄。藤蔓交错缠绕,枝叶铺得层层叠叠,在院中撑出一片沁凉的荫地。老人们口口相传,七夕夜深人静之时,相爱的人悄悄躲进葡萄架下,敛声屏息,便能听见牛郎织女互诉相思,诉说岁岁相逢又匆匆别离的绵绵私语。

      立秋过后,晚风褪去暑热,夜里渐渐舒爽。母亲就在院子当中摆一张四方木桌,斟上两杯粗茶,手里轻摇蒲扇,给我们讲鹊桥相会、星河遥守的古老故事。我的童年,便是在沉沉夜色与娓娓传说中,初识七夕独有的浪漫,读懂隔河相望的万般深情。听完故事,年少的我满心愤懑,十分憎恶那狠心拆散一对眷侣的王母娘娘。

      母亲还跟我们说,七月初七夜里,伏在葡萄架下,可以听见牛郎织女的悄悄话;若是端一盆清水搁在墙头,还能于水波之间窥见二人相会的景象。于是,深夜端水盼星河、躲进葡萄架下听私语,就成了我儿时心心念念的念想。

      七夕的夜里,我蹲在葡萄架下,连大气都不敢出,蹲到双腿发麻酸胀,却始终没有听见半分呢喃,瓷盆的清水里,也寻不见牛郎织女相会的影子。只嗅到葡萄花淡淡的甜香。抬首仰望,牛郎星与织女星如同散落的碎银,在天幕间隐隐约约。我心底不住遐想:牛郎织女,什么时候才会来到人间呢?

人间的传说代代口耳相传,后来又被搬上戏台,唱遍了十里八乡。《天仙配》的黄梅戏广为流传,那些温柔忧伤的故事愈发鲜活,让黄河滩区的七夕节,多了几分凄凉又略带几分温婉的诗意。

      被黄河水岁岁滋养的滩地,藏着独属于岸边百姓的七夕烟火。这里没有繁复的节庆仪式,却留存着几辈人流传下来的老习俗,朴实接地气,每一样都藏着老一辈过日子的通透智慧。其中,储存七夕水的习俗,是最让人难忘的。

      每到七夕这天,天刚过寅时、晨露还凝结在草木上没有散落的时候,滩区的百姓就早早起床,赶往黄河岸边二沟子里去拉水。大家一般推着独轮车,带上几个老式瓦罐,装满水之后仔细封口,妥善收存起来,一放就是整年。

      老辈人常说,七夕这天的水最是干净澄澈,存上一年也不会变质发腐。

      黄河滩区长期处于浸泡之中,夏日闷热潮湿,蚊虫滋生,人很容易起痱子、长毒疮。尤其是大堤南边的村庄百姓,常年饱受黄水疮的困扰,而封存好的七夕水,就是当地人代代沿用的治疗黄水疮天然偏方。平日里皮肤发痒、红肿生疮,只需取一点存放一年七夕水擦拭涂抹,便能清凉舒缓、消肿止痒,实打实管用。这不是虚无的民间传言,而是滩区人伴着黄河朝夕相处,在岁岁年年的生活里摸索出的生存智慧,也是滔滔黄河,赠予岸边寻常百姓人家最暖心的馈赠。

马兰花染指甲,是滩区姑娘独一份的七夕浪漫。滩地旷野、田埂地头,到处开着蓬蓬勃勃的马兰花。七夕当天,姑娘们采摘新鲜饱满的马兰花瓣,细细捣碎,掺入少许白矾调和,将花泥细细敷于指尖指甲之上,用干净的布条轻轻包裹,静静地过上一夜。次日清晨拆开布条,十指指甲便染上温润的紫红色,漂亮极了。姑娘们以红指甲寄寓心愿,期盼自己能像织女一样心灵手巧、聪慧灵动,这一抹指尖红妆,便是旧时滩区女孩最珍贵的七夕仪式感。

      “七月七,晒棉衣”,一句朴实的滩区谚语,道尽了七夕的烟火气息。黄河滩低洼潮湿,衣物被褥极易受潮发霉、滋生虫蛀。七夕节这天多为晴好天气,阳光明媚、清风栩栩,干燥通透,百姓们便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翻晒箱底的棉衣棉被、小孩的虎头鞋、兔儿帽、亲手缝制的粗布鞋袜等。家家户户在院里铺开满目衣物被褥,暖阳洒满院落,暖意融融,驱散一整年的潮湿阴霾。不仅如此,乡间的读书先生也会晾晒书本字画,防潮防虫、护书惜文。一场七夕暴晒,晒去潮气、留住温暖,藏着滩区百姓人家勤俭持家的生活本心。

      鹊桥相依间,佳期又一年。滩区的乡土民俗,都伴有一些敬畏与规矩,七夕节这天同样有很多讲究与禁忌,藏着祖辈对天地生灵、人间烟火的敬畏之心。据老辈人讲,七夕这天,世上的喜鹊尽数奔赴天河,衔枝搭桥,成全牛郎织女的岁岁相逢,故而这一日乡人敬雀护雀,绝不能打鸟、捕鸟、食用雀鸟。同时,黄牛是农耕时代滩区人家最忠实的伙伴,一生勤恳耕耘、助力百姓人家秋收春种,功德卓著,七夕便成了敬牛之日,绝对禁忌食用牛肉,百姓们感念黄牛的一生劳苦、敬畏万物生灵。

      七夕之夜,家家户户讲究和睦顺遂,严禁吵嘴拌架、争执怄气。老辈人讲,七夕是牛郎织女千年相思、岁岁相会的珍贵时日,一年才能见上一次,因家庭纷争惊扰仙人相会,便会冲撞了家宅气运,就会导致家庭不和睦,没了运气。同时,七夕节供果忌分食黄梨,“分梨”谐音“分离”,犯了离别的大忌,故而祭拜、同食皆避开梨,只求岁岁团圆、相守相依。所有这些都是滩区百姓对圆满、和睦最真挚的期许。

      在滩区老一辈人的记忆里,七夕亦是祈福求安、求子圆满的吉日。母亲常跟我念叨,她年少时过七夕,总要早早爬起来。仔细扫干净院里的尘土,摆好各色供品,恭恭敬敬祭拜牛郎织女,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古时候滩区百姓,都是以河为生,靠种地过日子,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乡下人哪有什么钟表啊,下地耕作,天上的星辰就是最准的时辰。看着牛郎织女星东升西落、变换方位,便能分辨天色早晚,估摸出下地劳作的时辰。悠悠星河轮转,岁岁寒来暑往,成了滩区百姓祖辈最古老、最靠谱的时钟。

      还有一桩滩区独有的旧俗,藏着庄稼人盼孩子的热乎心意。要是年轻夫妇成婚一年还没添上一男半女,七月七这天夜里,就会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摆上供品,向牛郎织女上香祈福。

      老辈传下的规矩:求子的夜里,窗户底下必须有小辈男子听房,当然小叔子最合适,公公、大伯哥万万不能靠前,这是滩区人刻进骨子里的体面。如果是窗下缺了人,家里的老嫂子便往窗户台下放一把扫帚疙瘩,权当有人占位,求子的心意才算圆圆满满落了地。那时候滩区日子苦,孩子就是一家人最好的盼头。这份习俗看似带着几分憨气,实则是庄稼人家对烟火绵长、家庭圆满最朴素的向往。

     后来黄河滩区搬迁,柏油路修到家门口,超市里零食、指甲油随处可见。年轻一辈过七夕,都把它当成送花约会的情人节。只是每次我重回老滩旧址,看见滩地上开得热烈的马兰花和院角处的葡萄藤,我自然想起小时候的七月七:瓦罐里凉润的七夕水,水盆上浮着的绣花针,饺子里藏着的红枣和铜钱,还有葡萄架下,我蹲到腿麻,也没听见的牛郎织女地悄悄话。

     风从黄河岸边吹来,裹着马兰花的香气,飘过晒满棉衣的大堤,掠过碎光闪闪的银河,把滩区百姓数千年藏在心底柔软的心意,轻轻送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