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白雪芹 ‖ 磨道里的驴
元旦以后,云忙得“废寝忘食,不亦乐乎”。用这样的词形容她的繁忙不知是否贴切,在热热闹闹的形式、扎扎实实地过场中,她累了,烦了,不折不扣地无奈了。
无奈人说无奈话。当我调侃领导者拥有权力、更需付出超常时间履职尽责时,她打趣道:磨道里的驴而已。
云的自我调侃引发出我们对驴的探讨。对于磨道里的驴,我在少年时就有了些感性认识。一头驴,被主人蒙上眼睛,套上笼嘴,放进磨道。随着一声鞭响,一声“嘚儿驾”的吆喝,驴就使出力气拉动硕大的磨盘转圈。磨的什么粮食,它看不到;转多少圈才能从磨道里解脱,它也不知道;拉完磨后的命运如何,它更不知道。它只是听从命令,两眼摸黑不停地走啊走啊,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
作驴并不可怕。驴本是不畏艰难任劳任怨负重前行的生灵,千山万水长路遥遥它不怕,风雨交加道路泥泞它不怕,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它不怕,遍地荆棘它不怕。毕竟是走在路上,能看到大海、湖泊、长河、落日、沙漠、绿洲,看到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看到霜醉山林飞鸿踏雪,看到黄沙漫漫大漠孤烟,看到晴空万里鹤舞云端,看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看到小桥流水落红如霰......人能看到的,它也看到了,人能听到的,它也听到了。即使有一天轰然倒地再也站不起来,尸骨风干,或被狼虫秃鹰撕咬,也算没有白来这世上走一回。生命的轨迹原本如此,死在有方向的路上,翻过了高山也趟过了大河,该见的风景都见了,该听的声音都听了,还有什么遗憾呢?
一头一生在磨道里转圈的驴,感受最多的是生而为驴的悲哀。相比而言,磨道里的驴活计不算重。若是能工巧匠錾的石磨,只需一位成年女人的力气。一个女人的力量就能推动的石磨,由一头健康的驴来完成,从负重的角度来说可谓熟驾就轻。然而,若不用布蒙住它的双眼,恐怕转不几圈,不怕负重长途的驴,就厌烦了这轻松的工作。人类早就想到了驴会厌倦,毫不客气地给它蒙上黑布,叫它处于半失明状态。由此,驴就在主人的命令下,开始它的拉磨之旅。它看不到任何风景,即使是磨盘方寸天地内有麻雀、燕子飞过,脚下有老鼠窥视,它都无法看到。它看世界的权利被一块黑布剥夺了。它想活着,只有不断地拉动磨盘转圈——以磨盘的中轴为圆心的圈。
都说圆是圆满的象征,磨道似的圆,却是不打任何折扣的枷锁,没有方向,单调封闭,无休止的循环往复。再健壮的驴也会被销蚀得瘦骨嶙峋,再有耐力的驴也会因为方向的缺失、黑暗的蒙蔽,麻木不堪,心生厌倦。驴毕竟是驴,它不懂蒙在它眼睛上的黑布除了能消除疲劳,使它卖力工作,还有使它无法看到主人是否在身边,没有机会偷懒的功效。驴就这样,一旦在磨道里转起来圈来,只会无穷无尽一圈圈地转下去。
农业文明时期,生活在磨道里的,何止是驴,更多的是被磨盘碾碎了骨头,脱干了血液的女人。在我的家乡,石磨磨面在上世纪的八十年代以前,是一辈辈贫寒庄户人家主妇的一项繁重家务。虽然六七十年代,大队就有了磨面机,为了节省几毛钱,仍然有许多女人匍匐着身体转在磨道里。一九七九年的深秋,我患流行性黄疸肝炎,刚升小学三年级便休学在家。实在憋的难受,就跑到家门口,静坐在距离磨盘五六米的石凳上看玉英推磨。她是新过门的媳妇,日日端了满簸箕的玉米、地瓜干、高粱等五谷杂粮,在磨道里转圈。只见她前倾着身子,推动磨盘,转不几圈,扎着红头绳的长辫子就从背后溜到前胸。两条辫子随着她步履的移动摆来摆去,像是在甩辫子舞。再转几圈,她的额头就冒出热汗。汗水越出越多,攒成汗珠。她急着磨出面粉赶回家下锅,来不及掏出手绢擦拭,任凭它们一滴接着一滴地掉在磨道里。
玉英是从婆婆手里接过磨面用的簸箕、棍子、刷子的。婆婆在她过门以前,早已累弯了腰。婆婆的腰身罗锅到与地面垂直的程度,走起路来,脑袋前伸,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很缓慢地摆动,以至那位在她身上耕耘出五个儿子、三个闺女的男人,一醉酒就扯大嗓门骂她是老母驴。现在回想,晚年身体呈现这般形态的老妇人,在故乡真是不少。她们能到的最远地方不过是县城,有的甚至从来没有走出乡村,到城里去看看。她们自大红盖头被揭起的那刻,注定只能在磨道里蹒跚着生儿育女,注定一头青丝被磨成苍苍白发。玉英比婆婆幸运,她在磨道里只生下一个娃儿,石磨就彻底退出农村人的生活。而今,想看石磨的模样,只有到博物馆里去寻找。
有时我会想,驴是动物,自然因为被黑布蒙了双眼,而不去偷懒。因为被戴了笼套无法逃脱。因为已被驯化,不去与命运抗争。那么,农耕文明时期在磨道里活着的女人们,她们何以能在磨道里修炼得古井无波,岁岁年年艰难度日呢?她们何以认可命运的捉弄,被男人辱骂为老母驴,还能装作眼前无尘、耳中无音呢?是沿袭几千年的三从四德对身心的扭曲?是女人骨子里的柔弱,使她们不得不低头?是低下生产力水平下的社会制度,使女人们即使抗争也没有更好的结果?还是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今天的女人,诚然再也不需围着磨道一圈圈地行走,但,无形的磨道还存在于社会生活,不仅束缚着女人,也束缚着男人。磨道既然是个圆圈,一切行走在圆圈上的人,虽有圈大圈小之别,难免会如同驴,无奈而尴尬,私下里发出叹息。叹息声里,包含着多少身不由己,多少对“还我自由”的渴望?
我听到云的叹息。显然,她对“磨道里的驴”的认识,比我入木三分,却还要继续在超级磨道里耗费精力,一身疲惫,生存而已,生存而已啊!
她总有解套的那一天。解套后的她,定会谈出更多精彩的生活感悟。生活的状态与生命的本质很多时候尽管抵牾,如果能思想自由,心骛八极,是不是在磨道里行走,又有什么关系。
人,毕竟是人。真正的人,又岂能被磨道束缚住身心!我不会,云更不会。
习作于2004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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