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王超 ‖ 我们去日照看海
九月中旬的日照,天朗气清,正是海滨度假最好的时节。盛夏的喧嚣悄然褪去,海边漫开一片温柔的秋光。海风收尽燥热,裹挟着海水清润的气息拂面而来,凉而不寒。游人较暑假时少了许多,碧海金沙,一派宁静淡然。我与老伴携小孙子,在日照海边度过了一段悠然惬意的亲子时光。
我们的居所就在万平口景区,推窗便见海天辽阔,抬脚即至海岸沙滩。半生奔波劳碌,难得抛却俗务,与老伴小孙儿相伴,我们仨朝夕与大海相处,顿觉岁月安宁静好。
这已是暑假过后,我们第二次带小孙子奔赴大海。去年我们去了海南岛的三亚,在亚龙湾住了整整一周。归家之后,我写下《我们仨,徜徉在椰风海韵里》,记下了在天涯海角那些幸福难忘的时光。
同样是面朝大海,三亚的海与日照的海,气质却迥然不同。三亚亚龙湾远隔大陆,海水澄澈透亮,湛蓝纯净,是海角天涯独有的无瑕;白细的珊瑚沙,婆娑摇曳的椰林,尽是南国海岛的浪漫风情。日照却属于黄海大陆近海,受沿岸水系影响,浪涌之时,海面泛出淡淡的浑黄,自有北方大海沉稳磅礴的气韵。这里不见椰树,海岸是成片的松林,滩涂开阔,礁石遍布,更适合赶海拾趣。一南一北,一片南海,一片黄海,地域不同,山海便呈现出不同的模样。
对日照这座滨海小城来说,却藏着山东半岛最松弛的海。它不像青岛那般热闹,也不似威海那般文艺,它如同一位性子舒缓的故人,不刻意张扬,却处处藏着不期而遇的惊喜。这座因"日出初光先照"得名的城市,拥有百余公里绵长的海岸线,素有"蓝天、碧海、金沙滩”的美誉。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山海相依,水清沙细,物产丰饶,是名副其实的海鲜之都。
人老觉少,我每日总是早早起身,步行数分钟便抵达伸向海里的高高观景台,这里是观赏日出的绝佳去处。凌晨四点左右,天际尚悬着几颗疏星,海面一片墨蓝。我倚在观海台的栏杆上,静静地伫立等候。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粉橘霞光如同被打翻了的调色盘,在天际缓缓铺展。当红日跃出海平面的那一刻,整片大海都浸染在鎏金的光芒之中,这座美丽的海滨小城,也在朝阳中缓缓地醒来。
我素来深爱大海,爱它的辽阔无垠,爱它的浩渺蔚蓝。凝望沧海,心绪便自然而然地放空。抛开日常繁杂俗事,万般纷扰尽数放下,大海自有治愈人心的魔力。一望无际的碧波铺展向远方,浪声一遍遍涌来,烦恼,郁闷,便都被海潮轻轻地卷走了。
伫立海岸,人会顿觉自身的渺小。不必多虑,不必应付,只是静静地凝望这潮起潮落,内心便归于平和。大海承载的,不只是滚滚波涛,更是人心深处无处安放的松弛与向往。在这全然与天地相融的时刻,实属世间难得的美好。
目光沿着晨光中的海岸线向南眺望,海岸南端矗立着一座高高的灯塔,它是日照的滨海地标。历经岁月风雨,岁岁年年,默默地守望着碧海潮生,静静地守护着这片蓝色的海域。
我自幼便喜爱水。后来读懂“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算不上智者,可对水的偏爱,却是发自本心。我生长于微山湖畔,饮湖水长大,年少时常与伙伴在湖边戏水,那是无忧无虑的青葱岁月。读初中时我水性已佳,曾在县里游泳运动会夺得少年组冠军。成年之后,心中向往大海,两度报名参军,终如愿成为东海舰队一名水兵,日夜与海浪相伴,东海涛声伴我成长。退伍之后,我踏遍渤海、黄海沿岸,心中夙愿,便是走遍祖国四大领海。如今唯独南海尚未亲至,只盼有生之年,能够奔赴南海,一览碧海风光。
不曾想,小孙子也同我一般,天生亲水。幼时问他想去何处游玩,他总念叨要去北湖。我们便推着童车,沿湖栈道慢行,看水波荡漾,水鸟翩飞。
秋日的万平口,褪去了暑期的鼎沸人潮,沙滩归于从容宁静。这里的海,是一眼便能让人卸下疲惫的蓝。碧海与长空,在遥远的天际线交融相接,令人心神向往。海鸥翩跹掠过海面,快艇游船穿梭碧波之上,欢声笑语荡漾在粼粼波光之间。
近五公里的海岸线,细沙绵软,宛若铺展开的金色绒毯。我们日日赤足踏浪,提着小桶捡拾贝壳、堆砌沙堡;玩累了便下海戏水,尽享秋日温煦海水带来的欢愉。
更多的时候,我们携手漫步海岸。秋日海风清透舒爽,小孙子追着潮起潮落,一连串天真的问题脱口而出:大海会流向何方?潮水为什么往复不息?海鸥的家在哪里?我与老伴缓步慢行,耐心地一一作答,从不愿辜负孩子那永不枯竭的求知好奇。
年轻时奔走四方,风雨兼程,一路向前。暮年有幸,老伴相守,稚子绕膝。秋日海风洗尽半生风尘,阵阵涛声抚平心底喧嚣。沙滩之上,暖阳、浪花、海风、涛声,混着孩童清脆的笑语,这便是人间至美的天伦之乐。我们祖孙三人,格外珍惜与大海相拥的每一刻,总想在海边多停留一会,再多停留一会。
海岸边有一处潮汐小岛,涨潮时半隐于碧波之下,退潮便完整显露真容。滩涂上密密麻麻的牡蛎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石缝间小螃蟹探头探脑,海星静卧水洼,小小的海鱼搁浅在浅滩。退潮时分,我们弯腰翻石,阵阵惊呼,收获满满,半桶鲜活海产,满载而归。
日照的海味丰盛诱人。我们去往东夷小镇,品尝各色地道海鲜。鲜美的扇贝、大虾、螃蟹、石斑鱼,还有风味独到的鲅鱼水饺、海菜包子,令我们大饱口福。
在东夷小镇,不光是吃海鲜,更充满了惊喜。古色古香的街巷,恍若穿越时空。白墙黛瓦,小桥流水,青石板蜿蜒穿行,古风商铺错落排布,手作文创、民俗展品、特色小吃一应俱全,兼具江南古韵与东夷民俗风情。海沙子面、烤鲅鱼、绿茶冰粉,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海沙子,学名兰蛤,是日照滩涂上的细小贝类,细如沙粒,藏身潮间泥沙,需趁退潮赶海拾取。一碗正宗海沙子面,手工擀制的面条筋道爽滑,以海沙子慢熬原汤,鲜醇醇厚,几段嫩韭菜,便唤醒大海的本味。再佐以虾仁、鱿鱼、扇贝、籽乌,各色海味汇聚一碗,热气氤氲,鲜香扑鼻。看过沧海浩荡,坐下来吃上一碗海沙子面,大海的壮阔,便尽数浓缩于这一碗人间烟火中。小孙儿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鲜美的汤汁,便是大海赠予寻常日子的滋味。
万平口畔,有一栋造型别致、形如双靴相连的酒店,我曾在此小住数日。时隔多年,心境早已不同。这里亦是专业帆船赛事基地,港湾之内,帆船游艇整齐停泊,白帆点点,桅杆林立,与碧海蓝天相映成趣。海风掠过港湾,桅索轻响,舟船静泊碧波,远处沙滩上孩童嬉闹之声遥遥传来,一动一静,皆是海滨独有的意趣。
海岸之上,郁郁松林绵延成片,林海之下便是无垠沧海。一半森林,一半大海,造就了这里清新沁人的空气,堪称天然氧吧。翠绿林海、金色沙滩、蔚蓝大海,三色交织,如同沿着海岸舒展舞动的彩旗。正午烈日当空,我们走入林间步道,浓荫遮蔽骄阳,日光零星洒落,暑气顿消。海风穿过林木,裹挟着咸涩海腥与松针清香。漫步的情侣、追逐嬉闹的孩童,或是悠然闲行,或是搭乘观光小火车,缓缓穿行于海滨风景之间。
待到傍晚,海风渐生凉意。我们有时静坐在海边长椅上,任凭晚风拂面,静享秋日私语;有时租一辆小电驴,沿着彩色海岸漫游,随手一拍,便是如画景致,这份悠然松弛,格外治愈。
日光是最好的光影。小孙子迎着暖阳奔跑,金光落在他的发梢衣角,鲜活灵动。不必雕琢修饰,天地自然光,便是世间最美的画卷。这几日最难忘的,便是孩子澄澈明亮的眼眸,满怀好奇凝望辽阔海天。抬首望飞鸟,俯身问潮水,稚嫩清脆的童声回荡海岸。他追逐层层往复的浪涛,海水漫过脚踝,轻拂衣衫,温柔包裹小小的身躯。潮水退去,他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像眷恋海风的幼鸟,执着追逐转瞬即逝的浪花,天真模样,令人动容。偶有浪涛猝不及防溅起水花,打湿他的发梢脸颊,他却毫无怯意,仰头开怀大笑,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碧海晴空与秋日柔光。玩累了,便俯身寻觅沙滩上细碎贝壳,小小一枚握在掌心,便如获至宝,满心欢喜。
想想成年人的快乐,常常被俗世牵绊,多有顾虑与克制,难得尽兴。唯有孩童的欢喜纯粹通透,一沙一浪,一风一海,便能全然沉醉,肆意欢愉。奔跑嬉闹,随心自在,喜怒哀乐直白热烈,天真肆意舒展。
我最享受的是,伴着清风潮声,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孙子欢快的身影。我和老伴都觉得,趁孩子尚未入学,多带他游历山河,徜徉山海之间,对他成长大有裨益。多见天地风物,方能真切认识世界、丰盈内心,开阔眼界。年年携他游山玩水,亦是一场体察山河万物的修行。他在海风浪涛间见识沧海辽阔;我们在陪伴之中,重温世间本真,于自然风物间涵养心性。望着暖阳落在他稚嫩肩头,笑意盛满清澈眼眸,心底便被细碎温柔满满填满。阳光海岸,碧海听涛,在一座把阳光装进心底的城市里,我们仨脉脉的温情在海岸时光中定格,感山之仁,悟海之阔,乐尽天真,舒缓温馨。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心中有海,虽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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