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张延臣 ‖ 油煎咸鲫鱼
我的祖母已过世多年。如今想起她,她的音容已是越来越模糊了,但对她操持过的那些吃食,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怀念了。
祖母是一位乡村的家庭主妇,但我是极愿意认可她为美食家的,这并不是说她的厨艺有多高超,而是指她总能利用有限的条件和朴素的食材,用再寻常不过的手法去做成一餐足以下饭的吃食。她做过的那些饭菜的味道更是深深烙在了我的骨子里,成了我对家乡记忆的一部分。
祖母生前极节俭,严厉且不苟言笑,她生气的时候也会打骂孩子,我们大多都怕她。她不识字,但对有学问的人格外尊敬。我们这些孙辈中但凡有读书好的,总能得到她的夸赞,她的这一偏好便在她的孙辈中有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我的众多的堂表手足中,有不少人正是靠着读书改变了命运。
祖母做的吃食,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特别适合就着煎饼吃。煎饼是我们微山湖地区的主食,家家户户每天都离不开它。我们那的煎饼是用纯小麦糊摊烙的,烙好后劲道耐嚼,单吃难免有些干硬,适口性并不算好。因此,在家乡人眼里,一道菜好不好,就看它能不能很好地就着煎饼吃。
在祖母做过的一众吃食中,最令我印象深刻,也最令我垂涎欲滴的便是油煎咸鲫鱼。鲫鱼在我生活过的微山湖地区极常见且廉价,它常见得甚至都不需要购买,几个孩子冲进任何一条河沟里就可以徒手抓许多。因为抓得过多,一顿吃不了,祖母便用盐把鲫鱼腌起来,这也是我们能常常吃到油煎咸鲫鱼的基础。
祖母烹制油煎咸鲫鱼,是有一套自己的方法的。她总能稳稳地拿捏住火候,把鱼煎得两面金黄,酥脆得恰到好处,却从不曾煎糊过。那方法看起来极简单,可后来我试过许多次,却怎么也复刻不出她的那种味道。酥脆对于鲫鱼来说,简直像是给了它第二次生命。鲫鱼这东西,刺多肉少,常被人说成“一口肉半口刺”,稍不留神还会被卡住喉咙,所以很多人都不待见它。可一旦煎得酥脆,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那些平日里恼人扎嘴的鱼刺,在热油里变得焦酥,用煎饼一卷,那刺便不再是碍事的东西,反倒成了美味的一部分。一口咬下去,煎饼的韧劲裹着酥脆的鲫鱼,伴随着咀嚼,满口都是咸香。直到把满嘴的食物都嚼得细细的,那多刺的鲫鱼便褪去了它所有危险的属性。嚼碎的鱼刺会带来一种独特的颗粒感,让原本劲道的煎饼又多了一层风味。鱼刺和鱼肉一起伴随着咀嚼,化为了开启多巴胺的密钥。最后当食物被送入食道的刹那,是一种踏实而又安全的满足,这是寻常岁月里最简单的幸福。但这快乐还没有结束,腌渍鲫鱼剩下的卤水,也被祖母创新般地和在了面粉里,煎成了一盘焦黄的小面饼,成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放学归来后的小点心。
如今,市场上鲫鱼仍是常见,我也买过几回,煎出来总是乏善可陈。后来想想,大概是火候不对,又或者用的不是铁锅,总之不是那个味道。前些年回老家,灶台还在,锅却早没了,想再试着煎一回,也无从下手了。前几日收拾柜子,翻出一个旧碟子,看着像是从前家里用的,忽然就想起祖母端鱼上桌的样子。碟子是空的,可那熟悉的味道仿佛还飘散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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