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魏敬尧 ‖我在海南
今晚九时许,我照例在古运河边散步。远远地,就看见那位老者又在河边垂钓。
他是这里的常客,曾多次遇见,也闲聊过几次。七十多岁了,退休后日子过得自由自在。坐在水边,盯着浮子,熟练地上饵,轻飘飘地抛线,不急不缓地提竿,身上有一种异常的沉静,老僧入定似的。
我正要下堤再与他攀谈几句,忽听他手机铃声响起,便止住脚步,听到他的应对:
“你好!你好!”
“恭喜!恭喜!”
“我没在济宁,我在海南。回不去……”
“你忙吧,哈哈哈。”
电话很短。这几句话,却让我琢磨了许久。
我猜,电话那头大概是有什么喜事,邀他。人情份子,怕是免不了的。
“恭喜”,是礼节,不扫人兴。接下来那句“我在海南”,给对方一个不可抗力的台阶,让人无法强求。“你忙吧,哈哈哈”,用笑声把尴尬轻轻化开,也把话头稳稳收住。
这种分寸,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而是长期的人情世故磨出的圆通。他没有直接说“我不想去”,也没有含糊其辞地答应,而是一个体面的理由,给彼此留足面子。对方不会觉得被轻视,反而欣然接受。他明明就在济宁,就在运河边,却说自己在海南——这托词,这善意的谎言,放在他身上,并非奸猾,而是一种世事洞明后的圆融。有人说:“牛老了奸,人老了滑,兔子老了鹰难拿。”这话有几分调侃,可圆滑若用来伤人,是算计;若用来护人护己的体面,便是善意与智慧。
我佩服他那份自身的通透和定力。
他不愿再去凑那场热闹。这份喜,对他或许无关紧要;是否到场,也可有可无。到了这个年纪,他更明白,人情不是越多越好,关系也不是靠一场场饭局和份子钱维系的。真心到的,人不在场心也到;虚情到的,在场,心也未必到。
他愿意独享一份安静,这样星夜独钓。钓多钓少,并不在意。我还见过他收杆时,把钓得的鱼又全放回河里。他钓的似乎不是鱼,而是一段不被打扰的时光,一份随心所欲的自在。
如今的人情礼贺之风,实在有些变味了。婚丧嫁娶、生子升学等等,不情愿的随份子繁多。若是至亲好友,发自内心地高兴,祝贺自然可贵;可若只是泛泛之交,甚至借机敛财,就让人心生厌恶了。一份份请柬,像一张张账单;一场场酒席,像一次次摊派。人情成了债,礼贺成了负累,自己的喜事,成了他人的烦恼。
我觉得,面对此事,无论邀请者还是被邀请者,确需有些分寸。喜事值得分享,但要根据亲疏,范围应有节制,不该广撒网、滥发帖。被邀的,也要学会拒绝,不是所有热闹都必须往前凑,也不是所有人情都必须还。学会体面地说“不”,既不伤人,也不委屈自己,像他一样。
再往深想,人这一辈子,年轻时看人脸色,中年时顾全大局,到了晚年,该为自己活着了。不必看别人的眼色,不必勉强自己融入不属于自己的热闹。保持清静、自在、超脱、不违心,可谓明智之举。如此,世俗的人情礼贺之风再盛,也能轻轻绕开;旁人的热闹再多,也不勉强融入。像他,不是不懂人情,而是懂得筛选;不是不近人情,而是不愿被无谓的人情裹挟。
今晚,我最终没有下河堤,只静静地看他。
他挂断电话,又平静地看向水面,像一尊融入夜色的石。河风轻拂,鱼漂微动。
鱼竿那端,是鱼,也是清静;电话这端,是人情,也是取舍。
人生走到后半程,能如此从容地说“不”,还能让人不生怨怼——这,大概就是我要修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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