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柴玉霞 ‖ 那山,那树,那人
来济宁定居已近三十年,梁山距离这里不过一小时车程,我却一直未曾到访。我曾无数次心生向往,盼着能亲临水泊山寨,走进一百单八将聚义的忠义堂。可平日里琐事缠身,再加上听旁人说山上游人稀少,劝我不要独自前往,安全为重,那份想去看一看的心愿,便一天天淡了下来。不曾想,今年深秋的一场梁山研学游,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刷新了我多年来对梁山固有的认知。
眼前的梁山不高,甚至可以说有点矮,却绵延铺展。整座山被茂密的树木覆盖,虽已是深秋,林木却依旧浓绿,这股子苍劲的劲头,恰与梁山好汉的性情相得益彰。
一到山寨门前,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厚重的木寨门上方,悬挂着的黑底金字大匾。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水浒寨”。那是雕塑泰斗刘开渠先生题写的,笔势沉雄,在阳光照射下闪着耀眼的金光,古寨的豪放气势扑面而来。
一会功夫,山寨门前开始上演“好汉迎宾”。一众好汉手执大刀,招式干脆利落。你看,家喻户晓的武松,正抱着酒坛,将醉态演绎得活灵活现;豹子头林冲,亮相的一招一式潇洒自如;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手持禅杖,力量感爆棚;憨厚耿直、嫉恶如仇的李逵,还有性情温厚的宋江,一一登场亮相。于我们而言,他们既是陌生的,又是熟悉的,竟生出一种遇见老友般的欢喜。
通往山上的路蜿蜒曲折,或是大青石,或是石板,或是台阶,人工雕琢与天然山石融为一体。小路两旁的翠竹在微风中“簌簌”作响,宛如哨鸣。多彩的菊花迎风盛放,让人心旷神怡,淡淡的清香,萦绕在蜿蜒的山路上。
恰逢枯水时节,山间不见流水,但从山涧巨大的青石,以及地面残留的斑驳水渍,想来盛夏时节,这里定是另一番动人的景致。光影筛落其上,漾开一层淡淡的绿波,恍惚间,如听到潺潺水声,窥见游鱼摆尾。
脚下一块块大青石,坑洼斑驳,仿佛一边提醒游人留意脚下,一边慢悠悠诉说着沧桑往事。行走其上,心中百感交集。昔日的喧嚣与拼杀,曾经的豪迈与热血,早已随时间的长河远去。唯有这大青石,如同一位老者,安详地接受着一代代后人的瞻仰。
最令我震撼,也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山间各处的实景演出。那配乐、衣装,以及行云流水的招式,演员举手投足间的眼神,全都恰到好处,代入感极强。每当演出落幕,好汉拱手相送,我们也情不自禁拱手回礼。若不是身边往来的游人,怕自己早已随他们走入历史深处。
顺着山路拐过一道弯,一座巨大的演武擂台出现在眼。木牌上一个苍劲的“擂”字,赫然醒目。台上,《杨志卖刀》的故事刚刚开演。看杨志从一再隐忍,到忍无可忍,最后怒不可遏,拔刀相向;那两个泼皮无赖的蛮横模样,也被演绎得栩栩如生,满腔悲愤发自心底。演出博得满堂彩,掌声、喝彩声传出很远。
行至二关,一位年轻艺人正在表演悬浮水晶球。硕大的水晶球紧贴手掌、身躯缓缓滚动,精妙的控球手法,让圆球看上去如同凌空悬浮。我们原以为球十分轻巧,直到他将水晶球递到我的手中,我双手猛地往下一沉,险些托不住——想不到竟是实心球。我问他:“练这门技艺多少年了?”他笑着说道:“五年了。”细看他,筋骨结实强健。我又问他:“你习武多少年了?”他笑着回答:“三岁就开始习武,至今已经二十五年。”难怪功底这般深厚,我禁不住赞叹。我问他:“练功苦不苦?”他只是腼腆一笑,没有答话。虽未言语,可其中艰辛,我已然明了。
走在山间的青石路上,望着那山林,心中觉得奇怪,相比前不久曾经登过的蒙山,这里的果树实在太少。问及景区的一位老人,才听到一段动人的往事。
早年的梁山,本就是光秃秃的石头荒山,土层浅薄,树苗极难扎根。是一代代人,肩挑背扛,将一袋袋泥土运上山坡,垒出鱼鳞坑,才在顽石之间栽下树苗,让荒山慢慢变成了绿山。
老人说,整座梁山,以侧柏为主。这种树耐贫瘠、耐旱,侧柏的生命力强,根系顺着岩石缝隙向下延伸,极易成活。他还说了一件令我们感兴趣的事:在山坳深处藏着一个十里杏花村,上万株杏树,春风一吹,漫山遍野杏花如雪。最后,老人热情相邀。“一定来。”我们同声许诺。
林间还零星散布着刺槐、酸枣、荆条。那满山的苍翠,是几代人用汗水浇灌出来的。
沿途设有可供游人骑行的马匹,可以亲自体验一下骑行的乐趣。路边每隔一段,都设有圆木座椅,质朴简约,充满自然气息。林间有吊床,行走累了,可随时小憩一会,十分惬意。这种人性化的设计,很亲民。
行至一处僻静开阔之地,刘亮老师停下脚步,借着这片山林,给大家讲授如何观察、如何创作,对这次游学做了具体的要求。
老师的话音刚落,路边忽然跑来一只橘色的小猫。它不惧人,还不停地在班长的腿上蹭来蹭去,样子着实可爱。众人纷纷从包里翻出零食投喂。班长与一位小姐妹很有爱心,素来喜爱猫咪,家中养着猫,出门随身也带着猫粮,抓出一把,轻轻放在路边的树叶上。小猫像是好久没吃到东西了,埋头吃食的模样,惹人怜爱。一旁的小演员俏皮地打趣说:“它抢了我的戏份,我也想当一只小猫。”还把双手放在颌下,学了两声“喵,喵”,引得大家开怀大笑。
踏着青石板继续向前,看到不远处围了一圈游人。凑上前一看,原来是李逵正在和一位姑娘斗舞。姑娘长发披肩,身姿娇小玲珑,舞步灵动。难得遇上对手,李逵一时兴起,主动提议,随便点一段音乐,即兴斗舞。姑娘也是兴致盎然:“可以,可以!”立在一旁的男友,神情焦急又满含期待。乐声响起,姑娘翩然起舞,快慢相宜,长发随舞姿飞扬,美妙动人。轮到李逵上场,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彪悍,尽数融进舞步,既投入又卖力。“李逵加油!”围观的游人不停地给李逵助威。也许他是受到了鼓励,最后竟然猛地就地一躺,使出一招“海底起波浪”,动作连贯,如同浪涛层层翻涌。他的每动作都充满了力量。赢得一片喝彩声。欢笑声,在山林间飘荡,在翠竹梢头栖落。
歇脚的时候,看到凉亭里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小道士,正和游人闲谈,我们便凑过去坐下,闲聊起来。问他入道几年,成家没有,他一一作答。原来他出身道士世家。少年清秀俊朗,宛若不染尘俗的仙人,只差在眉间点上一点朱砂。当我们准备动身离开,他笑着说:“我也该下班了。”我一愣,这句话像是一下便将他拉回人间。
当我们感觉气力快要耗尽时,终于抵达忠义堂。我们沉浸式体验了一回好汉结拜的豪迈,感受宋江的豪爽义气。那几句誓词振聋发聩:
非为钱财,只为求一个公字。
非为害民,只为讨一个理字。
非为破国,只为守一个忠字。
听得人热血翻涌。我们一齐举起手中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恍惚之间,已穿越时空,立身于大殿之中,跻身于好汉的行列。
站在山寨的城墙上远眺,山脉连绵,村落与现代建筑铺展在大地之上。遥想当年八百里水泊,这座易守难攻的山寨,该是何等波澜壮阔!
沿着山路缓缓下山,行至摩崖石壁处,山崖之上,名家题刻林立。最醒目的是舒同先生题写的“水泊梁山”,红字描金,雄浑开张;旁侧是傅以新题写的“浩气撼山岳”,费新我题写的“草莽名山”。这个奇怪的“山”字,上面是三个人,下面是水纹波浪线,我们几人对着它讨论了许久。名家石刻众多,细细品读。这些墨宝石刻,将水浒的千秋豪气,深深刻入山石之中。
沉寂多年的梁山,靠着几代人的心血,终于苏醒,成为一座鲜活的梁山。我还会再来,我们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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