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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徐同海 ‖ 憨张和蛮娘

来源:本站    作者:徐同海    时间:2025-02-11      分享到:


张思恩是憨张的大名,户口薄和工资表上都曾用过。其实,日常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叫他憨张,他也从容应答着,不急不恼。直到他死了,人们忆起他时,才真正抛弃了张思恩这个名字,彻底直呼他憨张了。

憨张是个孤儿,姓张是两可的。这就是说,他可能姓张,也可能不姓张。说他姓张,或是历史的巧合,他的生身父亲姓张,即是张姓人的种子。说他不姓张,可由他人生的种种变故佐证。从憨张的成长上看,他的爹,是一个极不负责任的人。播下的种子,不去收成,把个烂摊子交给一个柔弱女子,这是一个什么人呢。憨张到死都没找到他的爹,或自一出生就没想找这个有着千万个理由不认儿子的人。他的找,是被动的,是蛮娘找上门之后,由于娘的主动,他被推动,但最终没有实质上的行动。蛮娘从南京赶来,认下儿子,才结束了他的孤儿身份。但姓氏的确立,一直捉摸未定。

当年,他的爹娘将他扔给孤儿院,除了让人感叹他命大福大造化大之外,还应体谅他们的艰难与无奈。憨张的名和姓,是孤儿院强加的,还是丢弃他的人留给院方只言片语的信息促成?已无从考证了。资料显示,他的出生地是中华民国的首都南京,刚解放时,被分散到彭城。他出生的时间是1948年的夏天,单看这一时段,他的身世就不平凡。从南京辗转徐州,发生了许多的大事件。经淮海大战炮火的洗礼,再到解放军将红旗插上总统府。大到改朝换代,国运重写,小到他从旧社会孤儿,转成新中国儿童,都有印迹。其中包括他从曾是高大上的国都流转到小城的精细流水台账,若是细心,完全都能从文献上查到。谈到这些事情,估计几天几夜拉不完说不尽。

对憨张的姓名,早先的疑问,不无道理。分析起来,不外乎有几种状况。有一种最为可靠,他的姓来自于保育院或孤儿院,是某一保育员或院长或某一张姓人物,连带一片。这一情景是,如某一保育员及其他人姓张,他或她所带的孩子,除了在交到他们手上时,就已有了姓名的外,孩子都能随着老师的姓取名。就是到了今天,明智人的认知里,姓氏只是一个符号而已。有奶为娘,感恩戴德,随师姓氏,古已有之,何况是一群没有爹娘牙牙学语的孩童。至于名字,即可按育婴堂或保育院老师的水平见识,可以随心所欲地给命名。从憨张的思恩看,先前的怀疑,应是保育院或孤儿院老师的杰作。国民政府的保育院讲究的就是这些仁义礼智信的表象,许多爱心人士肯定能取出诸如恩遇、恩惠、遇恩、学良、天赐、圣诞等感恩向上有特色的名字。建国初始,多个地方,孩子的姓氏除了随老师的姓,就是以姓党为荣,诸如红心、向党、建国、建军、国庆之类的名字多见。赶的是潮流。

憨张不憨。表现一,他受过一般的教育,粗识几字。有了工作后,能在工资单上签名;能数数,已掌握简单的加减乘除法,会记账。表现二,他能在豆芽庄生存,与穷人打成一片,到处搭牛毛毡房,会拾柴捞火度日。大事不糊涂,小事打迷阳。在党的阳光雨露下,粗放长成。表现三,懂得活命之道,能娶妻生子。为生存,不害羞,不畏孬,抛弃虚荣假脸,东抓西挠。为食果腹,衣遮体,能沾四两弄半斤,东突西走。表现四,在大是大非问题上,诸如改名换姓,不妥协,不含糊,坚守自己的立场。

憨张开始是安排在市殡仪馆里工作的。能从几个人的殡仪馆调到一百多人的蓄电池厂,确实是民政局领导关怀所致。在彭城,憨张是一个小人物,而在市民政局系统,他却成了大人物。他的衣食住行,曾得到过一位重要人物的关照。民政局长张建昌,是一位十几岁就投身革命的老同志,最体恤民情。他不认识市里许多的名流大咖,眼里唯有憨张这样的弱势群体,常跟这样的无名之辈促膝谈心,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儿女,听心声,送温暖。他找到殡仪馆领导,了解憨张的生活情况,布置具体的安抚照顾措施。当听说殡仪馆对他的关照有难度时,张局长亲自拍板,把他调到民政局属下的蓄电池厂。那里工人多,众人拾柴火焰高,能够帮扶有力,憨张到那里,肯定会得到更好的照顾。此时,正值殡仪馆面临搬迁。憨张踌躇了一阵子,还是欣然前往。当张局长听说憨张娶上了媳妇还生出女儿时,老革命很是兴奋,赞叹了一句:好小子!

憨张来到新的单位,不明拿不蛮占。厂长动员大家各守其心,尽其所能,捐款捐物。从吃食,到铺盖衣物,鞋袜,再到锅碗瓢盆。一时间,他的家里俨然成了杂货铺子。那时,各家都过得紧巴巴,大家进厂,带饭盒上班。临出门,不少工友响应号召,想着给憨张一家多带一口饭。这样的帮忙,几乎天天都有,他已是习以为常,来者不拒。大家给他往饭盒扒拉饭时,眼里望着憨张的饭盒,嘴刁的工友也敢趁机将别人拨拉进饭盒的得口菜,戳上一筷子。多了,憨张也不舍得吃完,留给老婆孩子。

蛮娘第一次找来时,人们并没有看到母子相拥相抱的动人情景。只见蛮娘娇小的身躯抱揽着高过她一头的憨张,像一个无助的孩童,拥进大人的怀抱。她鼻泗滂沱,泣不成声,伊哩哇啦说着众人都听不懂的俚话蛮语。儿呀心呀胆呀地叫。憨张本能地躲闪着,抗拒地向后撤退着身子。这突如其来的蹦出个娘来,没给憨张带来一丝的感动和兴奋。本该激动人心的场面变得黯然伤神,也让许多人失望。蛮娘曾建议让憨张改姓名叫蒋思恩,被他当场严词拒绝。蛮娘到来后的一系列操作,符合了憨张不姓张的早期推论。

蛮娘正式认儿时,憨张十七岁,已在殡仪馆上了一年多的班了。那时的殡仪馆,在云龙山下的豆芽庄,没有焚尸炉,就是一个专事埋死人的队伍。全馆连上馆长共六名职工,拥有四间房一个院。平时有工人轮流值班,任务是城市人家的丧葬服务。负责死尸的运输,墓地的寻找,当然包括祭品等的帮忙采购,甚至还要替丧家操持组织抬棺人。豆芽庄是一贫民窟,这里是云龙山的东麓,周围是涝洼地,满地水草,整日冒着汪汪的清水,不长庄稼。西边穿山钻洞连着石狗湖。豆芽庄,顾名思义,这里生豆芽的多。山阳坡地出产红土,就有人靠打红泥锅嫱卖钱度日。因为掏豆芽的小作坊多,整天把小街巷的石板搞得湿漉漉的。各式的大小锅嫱也是摆得到处都是,插不下脚。这里聚集了各地来混穷的人们,炸馓子的,做豆腐的小作坊,随处可见。有修鞋的,补锅的,戕刀子磨剪子的,担着剃头挑子走街串巷理发的,还有吹糖人的,玩把戏的,拾荒的,要饭的,三教九流,干什么营生的都有。殡仪馆坐落这里,有单独的小院子,内有掀楸镐扠,钢钎锤头,绳子,担架,加上一辆形如子弹形的三轮拖尸车,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职工是属陀螺的,哪里叫,哪里去。丧主家需要埋人,首先去馆内开发票。墓地的寻找虽不属于殡仪馆的业务范畴,但事主全仗着殡仪馆工作人员,出注意,想办法,扯皮摆平,帮着找归葬地。市内及周围的几座山,都有管理者,一盒烟二斤豆芽,就能买通看山头的。大家七手八脚,铁锹钢钎齐下,挖坑埋葬散伙。至于工作人员,抽了谁家的烟,喝了哪家的酒,挣了某人的小钱,这些连要饭的都嫌弃的勾当,馆领导从不过问。

蛮娘见憨张之前,她核对仅存的信息,确认了憨张就是自己那苦命的儿子。看到形貌,曾皱起了眉头。但不管他丑和俊,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眼前这青涩的小子,正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显得呆板忧郁。他身高已长到一米七零以上,重眉宽眼大额头,似猪一样的灯坑子眼睛,充满着恐惧。他鼻子扁平,稍翘,长脸窄腮。现已喉结凸起,嗓子沙哑,突出的上唇,已生发出了毛茸茸的小胡子。他木然地站在那里,由于无法挣脱蛮娘极力缠绕的胳膊,显得局促和无助。他长得既不像爹,又不像娘。她要给他改姓的举动,立刻遭到了憨张和周围人的极力反对。蒋,怎么是这个姓?憨张知道,电影里有一个剃着光头的大坏蛋,就是这个姓,他是人民公敌。在那个年代里,这一姓氏,如毒蛇猛兽,让人谈之色变。在人们的思维里,一提到蒋姓,就如姓岳的说到秦桧,姓杨的提到潘仁美,眼里直喷火焰。尽管这些是八干子打不到的事情,但是,人们还是心有余悸。怎么偏姓蒋?憨张脑子慢了些,但知道轻重,他不想姓蒋,打死他也不姓蒋!蛮娘去民政局查找憨张时,说出了他出生时的情形:那时,蛮娘在南京上学,上身穿白衬衫,下身着蓝裙子,留着学生头。远本家的大她三岁的哥哥也在南京求学。他关怀她,帮助她,还给她讲了许多的革命道理,他们相爱了。同姓结合,在他们的家乡,形同水火,他们只好在南京漂泊。等憨张快要出生的时候,她的那个哥哥不见了。他的失踪,让她陷入了绝望。她坚信,他绝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直到憨张出生,也没盼到他的到来。当时,兵荒马乱,哥哥干了什么,她也很难知道。他失踪后,她也没少打听和寻找。那一时期,正赶上国共混战,鱼目混珠,革命者与反革命,脸上都没有贴出标签。以她的想象,那一时段,投身革命并为之献身的人居多,爱情和家庭,革命和牺牲,眼前的例子,总是血淋淋的。孩子出生时,她找不到他,如带着孩子投奔老家,是自寻羞辱,可以说是死路一条。她找到了做义工时曾服务过的保育院,是那里的好心人收留了孩子,名字思恩是她提议取的。没有留下姓氏,怕当局的追问,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直到她找到憨张,也没得到那位哥哥的音讯。为了寻找,她始终未婚。只身来认儿子,单这一姓氏,就叫人不敢招惹,让她想不通。憨张不无害怕地说,怎不姓毛,姓党。她曾访问过不少人,也多次去家乡,都毫无结果。她曾怀疑哥哥是一革命者,或为革命已牺牲,但查无实据。来徐州后,她常去淮海烈士纪念馆,缠着工作人员查找她要找的人,到烈士名录碑上仔细查看,一无所获。

蛮娘真正找到憨张认儿,并下决心从南京那样一个大城市搬来这中小城市居住,是下了一定决心的。她来到的大致时间,正赶上那一时期的一个特殊的历史事件。当时,美国人抓到了中东枭雄萨达姆,蛮娘与儿子孙女围着一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看新闻。当看到外国兵拿着手电对着萨达姆张开的血红大嘴照着,憨张和蛮娘像几乎同时被谁捅了喉眼,也张开了嘴巴。蛮娘整理着假牙,憨张也半张着嘴,用手指逐一摇晃着几颗松动的牙齿,说也准备像娘一样,去装几颗假牙。蛮娘认真地看着儿子七零八落的牙齿,给他说:儿啊,你的牙齿随娘。咱都遗传了你姥姥家的人,牙齿不经年岁,属于骨科不好。我们的牙长得一摸一样,我不到六十岁时,都掉得差不多了,你如今五十多了,牙也不行。憨张与蛮娘相认后,一直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亲近,憨张从没认真地叫一声娘,就是叫,也要带上一个蛮字,就像存心给老太太过不去,明显带有北方人对南方人歧视和戏虐的成分。这时的憨张的日子也好了起来,女儿大兰已成家,二兰也已有了工作。那段艰苦的岁月已成回忆。

憨张的人生,周围的好心人居多。首先是保育院,后来的孤儿院,让他有了栖身之处。有人教他学文化,学做人,小小年纪,让他懂得了只有新中国才能救自己。工作和成家后的事实,让他深切感了温暖。

憨张的命硬,尽管他从小体弱多病,但能顽强地活过来,就算奇迹。他的智商稍弱,憨张这个名字是他被安排到殡仪馆后,才叫开的。有了工作,就有了家,他可以以馆为家。当别的工友回家了,他能心安理得的住在单位的宿舍里。靠工资可以吃饱肚子,可以买衣服穿,生活无忧。

那时,徐州城里,除了淮海路,火车站,还有回龙窝,老东门这些人口密集的地方,还能像个城市的样子。其他的地方,城中有村庄,有庄稼地,有青菜园子。这些庄稼地的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工厂机关。这样的格局也让人迷茫:到底是农村包围了城市,还是城市驱赶着农村。特别是满城大小山头密布,山中有树,树丛中,夹杂着成片的庄稼和菜地。一些工厂,机关、部队,穿插其中。零散居住的人家,更让人分不清是农村的还是工厂的。时而有马嘶牛叫,时而有狗吠鸡鸣,野兔出没,猫狗乱串。母猪可以哼哼唧唧地带着它的孩子,耷拉着拖地的奶子,母性十足地在大街上散步,悠哉游哉,胜似闲庭信步。成群的大绵羊顺着奎河向着故黄河进发,羊倌们知道,黄河的滩涂和奎河两岸,都是羊觅食放牧的好地方。就连地委大院,也是鸡鸣狗叫,南瓜秧子爬满墙头,窜出墙外,结出的花脸南瓜横梗在墙上,向着路人探头探脑。

豆芽庄是南来北往的逃难人落脚的地方,掏豆芽,打锅嫱。靠这些,就养活不少的人。穷人有蛮力,人勤地不懒。乡野广阔,群山连连,荒草树叶当烧柴,野花奇树宜忘忧,野菜能充饥,山果好救命。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鹰。

憨头呆脑的憨张跟人埋了几年死人,渐渐大了,就有好心人给张罗媳妇了。娶媳妇,本来是一件好事,但对他来说,这也是贯穿于他几十年贫困生活的开始。他拿着工资,吃住无需操心。当床上多睡一人,锅台上多了一个碗的时候,他还勉强支撑。当老婆的肚子挺起来时,平常叫他憨张的人,声音小了下来。原因是,憨张不憨嘛,有些事儿不用人教,不是会吗?大家开始叫他小张,或叫他张思恩了。女儿大兰出生后,他不顾多人的反对,执意从出租屋搬回。此后的靠山吃山,靠馆吃馆,不知是受了谁的教唆。他因地制宜,在殡仪馆的屋衫头上搭出一间毡房,人们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了。那时,没有城中村概念,谁占谁用,没人眼红。荒山野地埋死人也是如此。于是,憨张是一边办公,一边用心建立自己的家园。殡仪馆领导,看到以馆为家的憨张把馆内的东西拿出来搭棚子时,没太加以阻止,还安排人帮忙。结婚后的憨张,本应该搬出单身宿舍,可是,他从出租屋毅然搬家回馆,还像住进了大理庄,把工友挤出了宿舍。领导想公私分明,晚上锁上大门,图一利落。不想,憨张不交钥匙,对抗组织。这就是说,他拥有了大小两个家,住毡房是幌子,住单位是根本,这才叫以馆为家呢。晴天,他可以把锅嫱或蜂窝煤炉子放在毡房外。阴雨天,就真是依靠组织了,大人孩子往院子里面挤。

女儿二兰的出生,是他不折不扣地把走向贫穷的冲锋号彻底吹响了。灶台上一下多出了三个碗,真是没了光棍的胆。那个年代,什么都要票,要计划。他一个人的计划,四个人用,已是杯水车薪。其他娘仨是农业户口,让神算子来了也不好分配。他处事不惊,依靠上级。殡仪馆就这四屋一院六名职工的规模。牙缝里的肉剔下来,也拉不了多大的馋。毡房不够用了,馆领导打报告给他救济,他也把毡房的规模增加了一倍。馆里出人出力去山上锯树,把他的一间毡房改建成宽宽大大的两间。党的阳光雨露时刻照耀和滋润这个家庭,也没法救活这一窝杂乱无章疯长着的秧苗。最悲催的事,殡仪馆在上班期间,孩子哭,大人叫。有时馆长还得亲自给憨张的两个闺女当保姆,抱抱这个,哄哄那个。小家伙不因为哄她们的是慈眉善目的国家干部,还是呲牙咧嘴吼叫着的满身死人味的爹的哑巴同行,就能停止哭闹。外援的力量毕竟有限。张三给块尿布,李四捧来了筛好并晒得发烫的红土细沙,只能帮一时之需,都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小家伙哭闹时张开的小嘴,不是单纯的嚎号撒娇,肯定有饿的成分巨大。妻子的娘家不在本地,就是本地人,那年月,也是十家九空。弄得憨张和殡仪馆的所有人,焦头烂额。最后,妻子知难而退,毅然离家出走。

妻子的离家,对憨张的打击不大,甚至庆幸卸掉了一个包袱。走掉的是家里四分之一的粮票、布票、油票。她是在别人的怂恿下,离开了憨张和孩子,嫁到不远处的黑庄,跟了一位下煤矿的。蓄电池厂的工作虽然单调,但用时少。憨张能两地跑,既上班,又能兼顾家庭。实际上,在那个时候,就有了计件工资,在今天看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厂里要求他每天磨平一千块铅版,所用时间由自己定。他哄睡小的,带着大的,去车间打磨修整电池极板。有时正忙碌,豆芽庄的邻居或殡仪馆的前同事抱着小女儿过来。大女儿稍大,她就被安排在家看护妹妹。他有时是带着两个女儿上班。大女儿乖巧,工友,特别是女工,只要能腾出空来,都可能过来逗一逗,抱一抱小的,哺乳期的妈妈还跑来给她口奶吃。开饭的时间,爷仨的饭盒里,装满了众人拨拉来的各种食物。在此之前,厂领导动员有力,为让这一家子度过难关,人们加入到关照的行列,捐钱的不多,因为工友也是捉襟见肘。大家上班前,能多带几口米,多拿几根咸菜条或蔬菜,实属不易。有细心的,在家里,煮个土豆或胡萝卜,拿到厂来,给小家伙当点心。不少职工将家里暂时用不着的孩子衣物鞋袜,主动献出来。憨张很有福,殡仪馆留守处的前同事给他守家,帮他看孩子。老馆长是半个保姆,俨然成了他的管家婆。小家伙哭了,尿了,拉了,常弄得这老头子手忙脚乱。他的办公室成了婴儿室,时有猫儿一般的啼哭,一会儿,又欢声笑语,传出娃童燕儿般欢畅的呓语。蓄电池厂给他捐物,给他相对宽松的时间,不但帮他照看孩子,还帮他解决吃饭的实际问题。电池厂的枇杷书记简直成了他的老婆,事无巨细,时刻监管着这爷仨的衣食住行。枇杷书记叫姚炳昌,上海崇明岛人,长着猪鬃一般粗黑的硬头发,平时理着寸头。他窄额头大下巴,眼小有神,平时说话少,做事多,性情温和。面对一起残障人士,他总是急手忙脚地干活,似乎总有人追赶他似的。在徐州上学后,他留在了这里,成了蓄电池厂的技术员,娶了当地女子为妻。有一年,他从老家带来了一棵冬天不落叶的小树,栽到厂里。人们好奇于此树,他说,这树叫枇杷。人们谁也没有记住树名,以为是南方人的蛮话越语。直到小树结出了形似杏子一样的果食,吃得人们赞不绝口,才对这树有了新的认知。这树属于南方树种,四季常青,叶片肥厚黑壮,观赏性较强。它立冬开花,立春塑果成型,立夏果实成熟。因成果期需经冬春夏三季,生长期长,故枇杷果柔软多汁,香甜甘醇,风味优于当地甜美汁糯的杏儿。人们才知道这是棵好树,才记住了它瘪嘴的树名。当了解得知枇杷果不但好吃,还是一种具有帮助消化,润肺止咳等多种奇效的神果,药用价值极高时,人们对它更是另眼看待,爱护有加。枇杷结果子的第二年,老姚众望所归,被任命为厂书记,人们爱屋及乌,都亲热地叫他枇杷书记。

“厂子倒闭了,厂长枪毙了,袜子一块钱四双啦。”一天晚上,靠着山腿子的木材厂宿舍门前,憨张卖力地吆喝着。

“憨张,你他妈的真不要良心,厂长书记就是你的亲爹亲娘,你拍拍胸脯想想,能跟着人家编排他们吗?”

“我又不是说咱们的厂长,是说,-------”

“说谁都不行,你总是人云亦云,跟着这些无痞拉稀的人学坏,能赚几个钱?是人家耍戏你,你根本不是做买卖的那个料。”

人穷志短加上他脑子的某一根玄的错搭,一时相信了织袜厂那帮小偷的鬼话,差点把他带进坑里。

大兰该上学了,厂里找民政局协调,上了附近最好的户部山小学。大兰上学,减轻了憨张的午饭麻烦,实际也是给工友减负。蓄电池厂里的担子轻了,老师的心忧却重了。张大兰的学杂费薄本费是全免的,学校还给她申请了救济。这些救济落到她的手里,如何实施成了问题。老师们商量,给她发饭票。结果是,这饭票管不了几天。班主任突发奇想:从开学起,张大兰同学的午饭由老师和同学们帮助完成。老师布置道:从我开始,后面,同学们按学号紧跟其后,循环行进。在农村里,这叫挨门搭好汉。放学后,张大兰同学跟着排上号的这位老师或同学回家,吃完了饭一同返校。这个方法太妙了。有了老师的倡议,才有了曾轰动徐州城的一段佳话。于是,几年里,张大兰从地区大院,十二军军部,坦克师,空军部队,到大小机关,医院,工厂宿舍,如履平地,跟着同学挨家吃饭,几乎把徐州城跑了个遍。每一位同学的锅门脸儿朝哪里,她都知道。家里有几口人,有狗,还是养猫,她全清楚。这孩子有一好处,口风很严,在谁家里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从不往外说。她知情达理,家长们都喜欢她。有条件好的,当然也有条件孬的。就是家庭有困难的,轮到张大兰来家吃饭,家长也尽量将菜团子做得精细,舍得多加一点面粉。孩子们兴致勃勃地带大兰来,高高兴兴地一同回校。大兰来家吃饭,家长们举全家之力,尽力完成老师的嘱托,似给自己家和孩子的脸上添了彩加了色。孩子们唧唧喳喳,说说笑笑,全然不知大人的愁苦。有时,轮不到他们,还念叨:张大兰哪天来呀?日子多了,好心眼的学生家长,还把做好的饭菜由孩子捎到学校,要求大兰转给她的爹和妹妹。大兰应该是一位有福的孩子,既吃过鲍鱼海参,也吃过糟糠窝头。无论好坏,从不暴食暴饮,没有锇狼相,更没有低眉顺眼的小要饭相,总是和颜悦色,绝没有为了一顿饭,陪着笑脸,贫嘴呱舌。她不卑不亢,俨然去同学家做客或去完成老师交给的任务。她处事不惊的小大人的作态,表面上看不出谄媚与感恩,恰到好处。让男同学的家长盼着能生出这样懂事的女儿,女同学的家长巴望着能再养出这样的伴来。就饭量而言,她似乎总有那么一点作假的成分,让众家长爱怜。家长们喜欢她,并舍得将女孩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包括给她和妹妹准备的衣物鞋袜。有的老师也是主动轮流管她吃饭,校长虽未被排班,但他似乎管她的最多,总是能拿出一些好吃的,偷偷地塞进她的书包。她似乎成了大众的女儿。这样的挨门搭好汉,直到三年级的下半学期才停下来。这几年里,她见识的是友爱,是团结,是互助。在她稚嫩的心坎上,铭记下知恩,感恩和将来的报恩。以致她长大成人,被树为服务标兵,成长为大酒店的大堂经理。她的才干,是由小而生,待人接物的真情,发自肺腑。是老师和家长们及爸爸同事们的宠爱,点亮了她幼小心灵里善良的那盏灯。

为憨张一家的生活和出行,蓄电池厂厂长下令各个车间,轮流维修保养张思恩同志的三轮车,保证能时刻正常使用。有一回,憨张的车子坏了,枇杷书记要求先卸用他自行车的轮子,自己跑步回家。

这时的大兰已成为家里的小大人,从做饭,到照顾妹妹,她都能独当一面。聪明的孩子,她独创的用捡拾来的掏豆芽漂出的豆芽头,豆芽皮,拣干洗净,用石臼捣碎,再配上野菜,做成的咸糊涂,成了爷仨的美味佳肴。每天,大兰砸墩石臼发出沉闷刺耳的声音,谁说不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一首赞歌呢。在电池厂和学校的商定下,师生们的轮流管饭虽然停止了,但是她家的生活有了一定的条理。因来自于各方面的援助并没有间断。

此时的憨张,依然像一个害羞的大男孩,怕见生人。单位及个人的馈赠,对他来说,如虎添翼。他得过且过,随遇而安。不会,似乎也不懂把感激流露出来。他留着长发,凝成一团,似几年都没洗过和理过。以致去开大兰的家长会,因邋遢的穿戴中,男女装混杂,受到大兰的抱怨。他有他的脾气,说;“让开就开,不让开拉倒!”

殡仪馆拆迁了,憨张的毛毡房的去留是一个大问题。拆迁办找到憨张:你的毡房是自搭的,按规定,不享受补房赔偿。憨张说,不符合我也不要,我就住我的趴趴屋正好。你们拆时,把那段墙渣子留下就行,不能耽误我和闺女居住。拆迁办缠不了,就跟他协商:张师傅,为照顾你的特殊情况,给你补一套二十平方的房子,你拿出六百元钱就可入住。没有!他理直气壮地回绝。这事不好办,他的确拿不出一分钱来。最后,蓄电池厂答应这钱由他们出,才将问题彻底解决。豆芽庄有一句狠话:憨张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他没有明枪暗箭的争斗,但锦绣里藏针,更难摆弄。人们怀疑他背后有师爷,他笑而不答。爷仨行事像绅士,似乎从不为柴米油盐发愁,点灶开伙,一把豆芽头配几片地瓜干,煮熟后分食,就是一顿好饭。爷仨饭菜简单,逍遥度日。

憨张家的标志性建筑,始终是他的毛毡房。家里还有一重要家当,就是那辆三轮车。这辆三轮给他立下了汗马功劳。一切的生活用品,都是它驮。到十几里外的前妻家求帮,也是用它拉着孩子去完成的。他羞于见人,在黑庄村口等着,由着两个女儿去向她们的母亲讨要,很少空手而回。有时下了班,拉个脚送个料,转几毛零花钱,也是依靠它。连最后的蛮娘去火化场,也是用它送去的,这是后话。

憨张的多次搬家,都是三轮车唱主力,车到哪,家就安在哪里。他独具慧眼,三轮车上驮着牛毛毡子和棍棒,一旦稍作停留,看好地势,似乎这里就是他的新家选址了。他挑选落脚点,最喜欢跟公家沾边。在墙头上砸一橛子,就像系了一把连心锁,即准备安营扎寨了。卸车前,他先去墙上砸橛,只要阻力不大,就算成功。有时地点待定,只要不是雨天,他们就地当床,天当被,哪里黑哪里住,凑合一晚。第二天,去完成他重建家园的大计。

豆芽庄是一个他最不愿离开的地方,不是故土难离,而是大家互不嫌穷,能同病相怜。让他恋恋不舍的是,光那家家户户免费送给他的豆芽头,让他们增加了蛋白质,吃得体壮如牛,不生病一条,就让他们感恩不尽。被人起外号二牛犊的二兰,吃成胖墩,大家分析,某些原因,是吃了过多的豆制品所致。这里离湖近,掺破地皮见水,用水方便,不用花钱。再一个,拆了殡仪馆,还有气象站、电管所、工程段,这里有好几个公家的单位,容易砸橛搭屋。有广阔的地盘放炉子,堆柴火,锁存三轮车。就是单位给他垫钱的二十平方的房子上房后,他依然恋恋不舍,不想搬迁。直到几次动员,他才带着毛毡去新址。在楼下盘庚了一阵子,直到确认一块空地的侵占得逞,三轮车库有了着落之后,他才完全彻底地从豆芽庄搬出来。

憨张一家在大家的关怀下,既没撑着,也没饿坏。吃千家饭,穿百家衣,但难脱离一个穷字。爷仨的穿戴有时是滑稽的。先说憨张,一个成年男人,时常的穿戴是男女混搭。时而穿着光鲜,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件不知是谁送他的男女不分的运动衫。当然,大多数时间穿的是工作服。女儿花花绿绿,彩旗一般的穿着,也都是七凑八集划拉来的没花钱的衣物鞋袜。

蛮娘到死,憨张也没真真切切喊过她娘。跟别人谈论起她,他照样称她蛮娘或蒋老太,似乎把蛮娘这一称呼当成了她的名字。

蛮娘是在南京某区的一个养老机构退休的。她在当地,无儿无女无丈夫。多少年来,她的认子行动不是那么成功。确认哥哥的革命者的身份也无进展,她也没有办法。她知道,即便哥哥查找成功,也只能说是革命伴侣,其他身份很难证明。尽管要求儿子改变姓氏的要求他不答应,但她还是决定来徐州养老。她没有与憨张住到一起,地方狭窄,的确不具备居住条件。她申请住进了养老院,这里离憨张的厂子很近。当然,离他们的住处也不远。

新的殡仪馆已有了火化炉,福利也好起来了。憨张曾一度有想再调回来的想法。被民政局领导拒绝:小张不要这山巴得那山高,脚踩两只船。这么多年里,是蓄电池厂里的一百多号人,帮衬着养活了你一家,你不能忘本。他想调回,有他的私心,他越来越怀念早年在殡仪馆的日子。那时,埋完死人后,在云龙山下他们常聚餐的那个小酒馆里,时常有人请吃请喝。那里,有他们的欢笑,有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暇意。

憨张不把蛮娘叫娘,但俩个孩子把奶奶叫得山响,这让蛮娘很受用。她常拿出少量的钱接济他们。

蛮娘算得上大家闺秀,知识女性。南京求学,开阔了视野,也把她带上了不归路。在本家哥的影响下,她关心政治,参加反内战游行。哥哥像一直干着大事情,常有聚会,有时神神秘秘。她也不好多问,在憨张出生前的一段日子里,似乎还躲避着搜捕。他们商量着家与国的大事,似乎生孩子的事,可以抛向一边。

蛮娘第一次来徐州,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它是历史文化名城,被称五省通衢的交通要道。从古至今,是兵家必争之地。古有刘备陶谦三让城佳话,今有淮海大战谈资。她感到这里不比南京差。落户后,徐州的山山水水,让她流连忘返。她住在云龙山下,几乎每天都让她牵挂且留下足迹的云龙山上,兴化禅寺,香烟缭绕,香客不断。放鹤亭、招鹤亭、饮鹤亭旁游人如织。山上有奇观,山下遗文化。黄茅冈处,苏轼醉卧石依在,遗作刻壁永留。刘备泉流水潺潺,细簌有声。此山由九节山头组成,山上布满松柏,四季长青,巨石嶙峋,俊秀幽美。山涧有云气,蜿蜒如游龙,有头又有尾。云龙湖大气天成,风景独特。它三面秀峰环绕,一面长堤横卧,三月桃红绿柳,仲夏荷花吐艳,深秋枫叶尽染,严冬梅花傲雪,四季风光鲜明,超凡脱俗,赛过杭州西湖。淮海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极大吸引着她的眼球。暗自赞叹和庆幸自己的后半生,选对了驻地。

蛮娘是一位爱旅游的人,她提倡穷游,就是不花钱或少花钱去看大自然风景。生命的后期,她除了按照仅存的线索寻找憨张的爹之外,几乎不再出远门。不出远门,不等于不出家门。只要天气允许,她就走出去,带上吃的喝的,向着她的目的地进发。她循环游走于徐州各个景区或她认为的景点,并不感到重复。她常去的要数淮塔最多,那里碑亭里罗列着好多的名字。她累坏了眼睛,也没找到要找的人。茫茫人海,去哪里找啊!

憨张常串门的地方是殡仪馆,它已挪到了城南,坐落在山清水秀的汉王山下。人慕喜气,他趋晦气,反常人,做反常事。依靠蓄电池厂许多机师为其保养良好的脚蹬三轮,他时常在家与电池厂和殡仪馆三地之间穿梭。新的的殡仪馆,烟筒耸立,苍松翠柏映衬下的建筑庄严气派,焚尸炉的技术指标领先于全国一般的城市。憨张来这里的目的,除了见一见老工友,就是拾荒。在他眼里,死人和活人没有界限。他干一行,爱一行。正值新馆火化锅炉调试的当儿,他曾亲手操作烧过死尸并已得心应手。后来,一纸调令,被调到蓄电池厂。混得熟了,串门的机会,他常抢着帮助原来的工友开炉烧人,以此为乐。他有时拉开盛尸抽屉,看看有什么东西可拾。为此,曾受到过严厉批评。他屡教不改。有一次,一煤矿事故中过世的死者的新皮鞋吸引住他的眼球,扒拉下来,穿到脚上,感觉正好,扬长而去。为此,给馆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此后,馆中好心的人,将他的需求记在心上,劝他少来走动。他们可选择性地将一些非传染病死者的部分东西,给他留下来,他们的甄别还是可靠的。尽管他肮脏不堪,但新老工作人员对他没有歧视,毕竟是馆中老人。还有一条,殡仪馆工作人员,每天听到的是哀乐和号哭,见到的都是些脸色比青松翠柏深沉,表情堪比庄严肃穆的馆中建筑还庄重严肃的面容,让人压抑。而憨张带来的是阳光,是滑稽和笑靥,是不焉人间事事少心无肝的洒脱,是人间暖色。尽管有些傻愣愣,但他的纯真,依然能沁入人们的心田。面对劝阻,他就像一已吃馋了嘴的缺说少教的弱智儿童,跟踪不放,穷追不舍,死缠亡魂。以自己的行动,解决个人的穿戴。他的一生,不但穿过百家衫,还不忌死人的遗物。

他是在烧尸炉调试好后,调出的。他热爱新馆,热爱焚尸炉燃烧后,粉骨时弥漫在车间里油脂的香气。他的故地重游,很想再亲手操作一下这里的每一个电钮,以致变得手贱。面对他的不请自来,有人欢喜,有人忧。他的抢班夺主,工作散漫的职工习以为常,巴不得他来顶班。事不过三,他又惹下麻烦,才被殡仪馆彻底骂出门外。一天,他推开已吃成二百多斤的哑巴,抢到他的岗位,替他值班。每次顶替,体胖气短的哑巴都是顺水推舟,乐享其成。之所以抢他的岗位容易,一是他身体发福,脑袋缺氧,变得闲散懒惰,爱打瞌睡,得过且过。因干成老油条子,服务态度粗暴,时常挨剋,上班消极。二是,用户看到他的那副冒着油汗的紫黑色的吃人相嘴脸,贼眼鼠目又恶狠狠的,让人对这聋哑人产生不愉快的联想,很难接受他的服务。他对人不待见,爱答不理,常与丧家摩擦不断。这天,在顶班的过程中,憨张迟迟不递给丧主已烧好的骨灰。他的目的很明确,想弄盒烟抽。而长着同他一样木头把脑子的丧主,看不清大势,没有完全理解透他的那个小有无耻的想法,没有给他递烟。他等得不耐烦,气急败坏,交手骨灰时,小声且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回家哭爹去吧!这一句有心无心的话,被丧主听得真真切切。他惊呆啦,我们火化的是娘啊。人家不要了,需要做出解释。他的过往,时时能够取胜的憨心眼,都是在别人迁就下,才能完成。他耍得这点小聪明,把自己都搞蒙了。不会说假话的人,一旦说了瞎话,都是系死扣,自己都收拣不起来。他叫来了形似肥牛,哈欠连天的哑巴,让这凶神恶煞般的家伙伊伊啊啊的过来作证。这一哑一傻的解释,反而使问题复杂化。好在有多人作证,殡仪馆领导中间协调,在铁证了回家可以放心哭娘而不是哭爹,馆长又答应减免其火化费,人家才勉强接过这微温的,仔细想想确实烫手的骨灰。憨张再次戳下这样的通天大漏子。为此事,哑巴受到了处分,他也遭受了义正词严的驱赶。临出门,馆长的话掷地有声:滚蛋吧!尽给我惹祸招灾的张思恩同志。现在我宣布:这个殡仪馆,除了你家烧死人,请你不要再踏进半步!你死了,我免费接送,让哑巴烧你!

蛮娘曾游过许多的名山大川。除了南京、苏杭的名胜,她最喜欢的还是徐州的风景。她说,有不少人全中国跑满世界的转,其实,徐州这个城市被很多人忽落了,旅游资源低估了。的确如此。钟鼓楼、倒马井、古城堡、乾隆行宫、苏公塔、户部山古民居都值得一看。燕子楼里关盼盼思夫忧郁死,戏马台下雄兵一呼震山河。九里山古战场旁,荒冢成片,当年挥戈血刃的绞杀地还在,还能将人们的思绪带进那鼓角峥嵘的岁月。故黄河蜿蜒曲折,铜牛镇水,金鼎仙现,古律旧章,谣传迥异,奇谈不绝。它数次改道,斜挎西北东南四十里,穿城而过,平添了老城的古韵新风。母亲河两岸,处处是风景,沿途有故事。还有什么竹林寺、宝莲寺、东山寺、土山寺、平山寺、泰山寺、慈济庵等寺院,信众众多,游客纷至沓来,香火旺盛。大小园林,公园遍布城里城外。再有烈士纪念塔馆,博物馆,展览馆,海洋馆,音乐厅,植物园等现代建筑,造型独特,游客接踵。已挖掘的楚王陵有七座,龟山汉墓的精巧,狮子山楚王陵的离奇,兵马俑兵阵的雄壮,叹为观止。这些皆已开放,常能引得游客驻足。大龙湖、九龙湖、金龙湖、东龙湖,潘安湖,湖湖有景,五彩纷呈,景色各异,引人入胜。

蛮娘爱上了徐州,迷上了徐州。不但爱地方,还爱上了这里的人。年老体衰的几年里,她的脚步重了。她除了城里城外的转悠,还平添了几分心思,这就是自己的未来。她知道,凭儿子现有的经济能力,再加上自己的那点积蓄,想在这个城市买一处墓地,有些吃力,这需掏空全部家当。有这个必要吗?何况儿孙过日子,正需要花钱。儿子的几十年,多亏了社会的帮扶,让他长大成人,还娶妻生子,后继有人,让她宽慰。殡仪馆、电池厂工友的热忱,孙女老师和同学的无私,让她感动至深。

蛮娘感觉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把儿子和孙女叫到了跟前,交代了后事。她给儿子讲:我终生没有找到你的父亲,是一大遗憾。你不能认祖归宗,我心愿未了,但也能理解,并能保持尊重。我们只是给了你生命,是社会养活了你,是各级组织养育了你和孩子。我感谢他们。假若你的爹爹已不在人世,九泉有知,也应欣慰和感激。这几年里,我看遍了这里的山水,由衷地热爱这里,愿为它融为一体。人是混世虫,总有百年时。我一辈子不信神,不信鬼,不信佛,不信教,我信命运。我不要求什么墓地,也不要什么超度。人死如灯灭,终将为灰土。你看,徐州历史上出了十三代楚王,还分封了五代彭城王。除了第一代楚王韩信,不知所终,其他十二代,都是刘氏后人。根据汉朝殡葬制度,诸侯王死后必须归葬本国。他们生前奢华,死后厚葬,有的还享用金镂玉衣、银镂玉衣,陪葬品和殉葬物,布满葬坑墓穴,哪一位都占尽风水,还费尽心机地人为隐蔽。结果怎么样了,要多大脸,现多大眼。都让后人给弄了出来,重见天日,粉骨扬灰。现有在本地出土的七位楚王,骨尘都被扒拉出来。有官考,有私盗,还有不同政见者的官掘捣毁。他们意欲恒享福贵,永垂不朽。结果是一把骨灰都留不住,还被搅得不得安宁。有的被盗墓贼扒烂玉衣,抛尸墓道,有的让考古者,过筛三遍,惨不忍睹。我们小老百姓能有何求,能入土为安就圆满了。古往今来,你哪里见过三代以上,还有人为其上坟的?特别是现在,时兴买墓穴。后代不及时给续交管理费,将落得墓地遭毁骨灰被撒。与其这样,还不如简简单单处理了事。这几年里,看了几处我喜欢的地方,你如果能将我葬到任何一个地方,我们母子的前缘今生就算圆满。人说,无恨、无怨、无仇、无恩,不能成母子,娘信了。唉,有你和孙女,娘也没有白来人世一趟。云龙山上,风景独好,向西观看,波光粼粼,舟行鸥飞,远山蜿蜒叠嶂,云蒸霞蔚。但人多噪杂,终日吵闹,让人应接不暇。向东看,高楼林立,火车轰鸣,人声鼎沸,阳气倚重,整天弄得目不清,耳不净。唯有一处幽静的地方,是南山公园。那里有一片裸石汇集的地方,名叫群羊坡。满山白茫茫的一片,全是石头,远看像片片群羊,在低头吃草。还零星长着几棵柏树,像牧羊的农夫。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每一棵树的周围,都有缝隙,总能将那一点点的骨灰漏进去。只要你记住埋在哪棵树下,就算记住了娘的坟。每年,你带着孩子,去看一看。那里不让烧纸,路上,你们采些花或树枝绿叶都行。娘住在那里,每天看着羊群,比那花高价买来的公墓要强上一万倍。还能把省下的钱,留给孙女曾孙。我之所以喜欢那里,是想起了小时候,在你的姥姥家,无忧无虑地放羊时的情景。还有------

一天,憨张的三轮车疾驰进殡仪馆并来了一个急刹车。工友问:“憨张,你火急火燎地,又来干什么?”“蛮娘死了。”“你娘死了,你不守灵,来这里干什么?”“蛮娘在车上呢,我把她拉来了。”

众人掀开被单,车上果然斜卧着一位小头小脸的瘦小老太太。车厢太小,老太太侧身卷曲着,头和脖子弯向前胸,身子呈弓形,两膝并拢,小腿向后弯曲,脚后跟顶着屁股,整个身子呈S形。

“憨张,是我们烧,还是你自己动手?”有人问。

“还是我自己来吧。”

“憨张,咱丑话说在前头,讲在我们曾是同事的份上,咱不收火化费,还能送给你一块包骨灰的红布。这里的骨灰盒是有数的,不能再送你啦。”

“这就行,满面子了。”憨张面无凄色,没事人一般,他将蛮娘抱下来,放到担架上,自己跪到地上,给娘整理着。他先把她的头理正,再一手扶住上身,一手抓住脚部,按压膝盖,拽拉每一条腿,直至拉直理顺。然后,他叫来工友帮忙,将老太太架到火化车上。他让娘仰面正躺着,又开始了梳理。他把娘双臂撸直,双手手心向里,紧贴身体,并拢到两腿上,反复几次。好在娘去世的时间短暂,体温还没消失,不然,遗体凉透,躯体的弯曲是很难理直的。他告退工友,将娘的尸体推进火化炉,合上电源,又按下点火指令。片刻,炉子发出了呼呼的声响。这时的空气中,弥漫着香喷喷的油脂气息,这是临近的一个炉口在清理炉堂,工人将烧过的一具半白半黄的骨架倒出来,等待冷却后再去粉碎。有一缩头缩脑的男子在低声哭泣,他肯定是在等待亲人的骨灰。憨张嗅着香气,心静如水。他知道,伴随着声响,娘的灵魂已远去了。他收拾着车上的被单,伸手接过曾经的同事递过来的一块方型红布。他紧盯着燃烧的炉子,祈盼着娘在烈火中永生。

第二天,他买了个瓮口小肚子粗的小罐子,从包灰布上裁剪几绺,把它搓成绳子,拴上罐子。灰罐红绳,不伦不类,完全符合丑孝子的装束。他栓的是越提越紧的油瓶扣,把骨灰放了进去,向南山进发了。

“老张,进山啊?”公园保安问着,用眼扫视了一眼二兰手里的小罐,又看到憨张手提着小楸。“这是------啊哦,你爷仨去捉知了猴吧。”

“是的,我们去捉知了猴。”憨张顺口答曰。

他们走着,突然听到了知了的叫声。憨张会心微笑着,向着知了鸣叫的方向边走边张望着,险些拌倒。大兰掐着路边的野花,和妹妹一脸悲戚地行走着。

他们来到群羊坡,憨张按照母亲的吩咐,在每棵树间徘徊,对比着优劣,时时还把征询的目光投向两个女儿。最后,他们选择了一棵长得相对健壮的柏树,爷仨围着树蹲下身来。父亲在树旁挖着,挖着。他费了吃奶的力气,依然挖不下去。他撬着树根旁的碎石,终于腾出了相当于两个拳头大小的小洞。如此艰难的施工,彻底粉碎了他们想将整个罐子掩埋下去的企图。他们急中生智,最终选择了将骨灰倒进坑里,砸碎了罐子,垫在了上面,又从四周找来了一些碎石块,堆积起来。完成这些,两个女儿恭恭敬敬地对着奶奶的坟头,深深鞠了三个躬。

他们走下山来,回望那棵柏树,它油乌黑壮,树叶繁茂,杈芽众多,簇拥向上。虽无法猜透它的年轮,但作为公园里的树,只要没有外力的破坏,它将有着无限期生长的可能。以后的日子里,它还要继续扎根于山泉,汲取山体的营养,以顽强的毅力存活着,陪伴着这位母亲或奶奶,深情地看护着这样的一群羊。

三年后,憨张赫然病逝。女儿根据他生前的交代,给殡仪馆打了电话,拖运、火化全免费。孩子们把他埋在了奶奶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