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楚星 ‖ 万儿的故事
前 言
过年回家,忽然又听到有人在谈论那个叫万儿的傻子的故事,于是我陷入了沉思。我们似乎总喜欢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和居高临下的怜悯感去窥探别人的故事,尤其对那些活得似乎不如自己的人们的故事,更是如此。
我不知道这种现象用群体心理学的哪种理论可以解释,但葛拉西安的一句话却始终在我脑海盘旋:“世界上的一半人总是嘲笑另一半人是傻瓜,其实所有人都很傻。”
当我翻出自己很久以前创作的这篇故事时,我觉得自己也像极了一个傻子......
一
万儿,一个地主家的孩子。他的老爹,曾是村里最为精明的地主,而他娘也是十里八乡公认的聪慧之人。听村里的长辈们讲起,万儿他爹曾假借一名长工的身份,被划为了贫农,从而躲过了家产被没收的厄运。所以,在后来那些风起云涌的日子里,他们家的日子相较于村里的其他人家,要好过得多。人们常抱怨老天爷的不公,可实际上,老天爷是公平的。他爹娘都是那般“聪慧”,儿子却没能继承半分,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傻得冒了烟。
万儿这名字,是他爹满怀期望起的。他一心盼着儿子能开窍,变得聪明伶俐,好继承自家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万儿不仅没见着变聪明,反倒愈发地痴傻起来。一个深夜,他爹被人从被窝里拖走,光着屁股跪在村里的大戏台上,三天不到便撒手人寰了。从此,万儿只能和他娘相依为命,在这世间傻傻地度过了三十一个春秋。
万儿仿佛天生雄性激素就分泌得少,长到十七八岁了,依旧没长半根胡子,声音也又细又尖,和隔壁那经常骂街的狗蛋媳妇有得一拼。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胸脯两侧竟一天天鼓了起来,乍一看,任谁都不会相信他是个男儿身。
万儿说话时,舌头似乎比旁人短了半截,含混不清。他本家族里有个哥哥,可人家嫌弃万儿傻,觉得丢人,平日里从不拿他当回事。万儿却不管这些,依旧热情地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喊:“哥额(哥哥),俺娘让你去俺家嘁饺鸡(吃饺子)去哦……快点勒哦……!”
那位本家哥刚娶了媳妇,两口子正浓情蜜意呢,被万儿这一嗓子吼得心烦意乱,便拎起一根木棍冲到大街上,朝着万儿的屁股狠狠地来了一棍:“大中午的跟叫魂似的干嘛啊,不怕人家笑话啊!”
“俺娘叫你去嘁饺鸡额。”万儿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摸着屁股说道。
“我忙着呢,回去跟你娘说我不去了。”
于是万儿便撒开罗圈腿往回跑,边跑边叫着:“娘叻,哥额不来嘁饺鸡咯,娘叻……”
万儿自己不会穿衣服,大小便也控制不了。万儿娘便给他做了一件红肚兜兜,下面不用穿裤子也能遮住私处,大小便也方便些。夏天还好将就,到了冬天,万儿娘就不让万儿出门了,生怕他冻坏了。虽说是个傻儿子,可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啊。
万儿不会使筷子,吃饭得让人喂,于是大街上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滑稽的画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拄着拐杖,费力地追赶着一个穿着红肚兜兜、比她还高出半头的小伙子,路边一群扛着锄头的村民看着这一幕,乐得直笑。那场景,至今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二
万儿虽然傻,但村子里倒也没几个人拿他取乐,从这方面看,他或许是傻子中最幸运的一个了。真正挨打,万儿这辈子只经历过一次,还是他本家哥下的手。
那天,村里开卫生所的大民怒气冲冲地踹开了万儿家的大门,从门后顺手抄起一把镰刀就冲进了堂屋。万儿不在家,只有他那眼花耳背的老娘坐在桌旁打瞌睡。大民冲着万儿娘就喊:“地主婆,把你的傻儿子交出来,不然我就一把火烧了你们家!”
万儿娘没听明白怎么回事,便和大民前言不搭后语地吵了起来。吵闹声把万儿的本家哥引了过来,大民便愤愤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原来,万儿这次是真的闯了大祸。他出去玩的时候,路过大民家门口,听到里面有广播声,便闯了进去。大民娘正在院子里听收音机,广播里正放着豫剧《打金枝》。她听到有人进来,还以为是大民回来了,慌忙迎了出去,谁知竟是万儿这个傻子站在门后,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大民娘一看是他,便往外赶他,嘴里还骂着:“地主羔子,给我滚,别来我家祸害……”万儿怎么赶都不走,竟然还跑到院子里想去抢收音机。大民娘自然不肯,拿着一根擀面杖往外赶万儿,万儿疼得忍不住还了手。傻子打人可不分轻重,万儿抡起宽厚的手掌,朝着大民娘就是一耳光,直打得大民娘鼻子、嘴里全是血......
本家哥听了大民的讲述后,脸上顿时火辣辣的,自己的耻辱啊。他咬着牙对大民说:“放心,大民哥,等万儿回来我一定还你个公道,你先消消气,赶紧回去把大娘的伤治一下吧。”
当万儿喜滋滋地抱着收音机回家的时候,噩梦也就开始了。本家哥先是当着万儿娘的面,把万儿痛打了一顿,疼得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本家哥可不管这一套,直接又拉着万儿去了大民家。在大民娘面前,本家哥上去又是一巴掌,把万儿的鼻子也打出了血,大民娘终于解气了,还愤愤地说:“打死这个傻子,这个没屁眼的地主羔子!”
后来,万儿被关在家里三年没出门,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除了他本家哥和他娘知道以外,其他人就无从想象了。
三
当万儿被关了三年之后,再次出现在街上时,几乎没人能认出他来了。他那鼓起的乳房不见了,变成了两块强健的胸肌;嘴唇上不再是光秃秃的了,一大把又黑又硬的胡须长了出来;声音也不再是又尖又细的了,变成了略带沙哑的男中音。只是他说话时,舌头还是像短了半截一样。
那时,万儿娘已经老得快走不动路了。但万儿依然不会穿衣服,不会自己吃饭,不会控制大小便,日子一天天变得更加艰难。
万儿娘虽然老了,但并不糊涂,她早就在思考万儿今后的生活问题了。托付给他本家哥似乎不大可能,因为他恨不能早点把万儿掐死,省得给他丢人,又怎么会收养他呢。万儿娘便犯起了愁,整天愁得茶饭不思。
一天下过雨后,万儿在院子里玩水,这时两只抱对的蛤蟆出现在他面前,他觉得很有意思,便聚精会神地看了好半天,直到其中一只蛤蟆“呜哇”叫了一声跳着跑掉了,他才回过神来。他兴冲冲地跑进屋子里对娘说:“娘叻,娘叻,我看到俩虾(蛤)蟆抱到一起额,他们干啥勒啊?”万儿娘心里猛然一喜,她想不到儿子竟然开始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这说明万儿还是有希望能继续生存下去的。于是万儿娘便告诉他:“万儿叻,万儿小啊,它们是在抱着取暖啊,不然天太冷了就冻死了。”万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它们抱在一起是怎么取暖的,但当它们取暖完了之后,那只蛤蟆“呜哇”的叫声却铭记在了万儿的心里。那叫声不是痛苦的呻吟,也不是生气时的大喊大叫,反而恍恍惚惚之中带着一种让人兴奋的感觉。
从那以后,“呜哇”成了万儿的口头禅,不管走到哪,和人说话的时候第一句话都是“呜哇”。
万儿娘在万儿出现这种现象之后,想了整整一夜,她觉得是时候给万儿解决这个问题了。第二天一大早,她从床上爬起来,挎上一只装满鸡蛋的竹篮就出门了,直到傍晚才兴冲冲地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了回来。刚到家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万儿在家里大声哭喊着:“呜哇,娘叻,万儿饿啊,你去哪了额,娘叻……”万儿娘赶紧走进屋,从竹篮里拿出一块油饼塞到万儿嘴里,万儿才停止了哭声。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四
三天后,万儿家又多出一个人来。万儿娘从一个远房亲戚那打听到,这个姑娘是从外省的某个小地方被人拐卖到这里的。姑娘娘家已经没人了,自己又被人贩子带到了这个人地生疏的地方,无依无靠。姑娘感觉自己没法活下去了,曾经好几次想到自杀,幸好万儿家的一远房亲戚收养了她,才没寻了短见。
姑娘是个好姑娘,家里的地里的活全都会干,而且从来没有任何怨言。万儿娘也终于高兴得咧开了牙齿已经脱落得差不多的嘴巴,逢人便夸他们老万家风水好,上天对他们家开恩了。
万儿娘是高兴了,她却没想到姑娘的处境更糟糕了。万儿虽然那次很有兴致地看了蛤蟆取暖,也学会了“呜哇”的叫声,但万儿娘不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傻子的模仿本能,对于其他的事,他仍是一无所知。姑娘作为一个正常人,白天忙里忙外看起来也没什么,可到了晚上就难熬了。
万儿在没有媳妇之前一直和他娘在一张床上睡觉,现在突然间要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躺在一个被窝里,他当然很难接受,每天都向他娘大吵不止,有几次晚上还从屋里跑了出来。万儿娘于是就把万儿和媳妇的房门锁上,把他们关到一间房里......
也就在那一天,万儿娘才知道,儿子没有正常人的欲望,甚至连小猪小狗都不如。媳妇没有说什么,继续去做家务了。万儿娘却又一次陷入了忧愁当中,儿子的吃穿是不愁了,可老万家难道就这样绝了后吗?
当她终于想出一个主意后,她准备马上行动,去找村上的老光棍福财。她不能让老万家的香火在万儿这一代绝了后,她要去“借种”。
也就是在万儿娘正准备行动的时候,万儿媳妇听说了这件事,她渴望被爱,渴望有一个正常的男人陪着自己,可自己是人啊,不是畜生,怎么能接受这种畜生才做的事呢?当天晚上,姑娘跑了。
但第二天又被人抓了回来。
万儿娘意识到了媳妇为什么要跑,她心里也有一种负罪感,但这种感觉无法超越她的最初想法,她无法接受老万家将会绝后的事实。她准备当天晚上就实行计划,把福财接到自己家。
可是就在傍晚时分,她的一切计划都落空了。傍晚,万儿从外面玩得有点饿了,就回家向娘要吃的。可是当他回到家时,却发现娘不在家。在院子里生气得干嚎了半天之后,万儿失落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刚进屋时,并没有发现那个和自己在一个床上睡觉的陌生女人。可是当他转过身来,却看到那个女人正站在门后,那女人并不理他,因为她的脖子挂在一根白尼龙绳上,绳子绕在了房梁上面。
看到女人不答理他,万儿生气了,没命地捶打着女人的双腿。女人仍没有吭声,翻着白眼,伸着舌头看着万儿,僵硬的身体随着万儿的击打不停地摇动着。万儿感觉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就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子,朝女人的腹部戳去。女人仍然没有吭声,已经快要凝结的黑色血块从腹部的伤口流出,滴落在地上。万儿发狂了,他扔了剪刀,使劲摇着女人的身体,一边还嗷嗷乱叫着。
绳子“啪”的一声断了,女人倒了下来,压在万儿身上。万儿推开了她,坐到地上撕着女人的衣服喊着:“万儿饿额,我要嘁的,快给我拿嘁的,饿额……”
五
万儿媳妇死了,万儿娘最后的希望也随之落空。老太太原本挺精明的一个人,也变得有些糊涂了,整天除了给万儿做饭,就什么都不做了。万儿还是喜欢说“呜哇”,可再也不能给娘带来任何惊喜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继续过下去,万儿的胡子越来越多,娘也越来越老了,拄着拐杖都走不动路了。
六
万儿三十一岁生日的时候,万儿娘走完了她人生的最后一程。
那天,秋风萧瑟,遍地都是落叶。万儿娘突发奇想,想去万儿爹的坟上一趟,于是就让万儿用排车拉着她出发了。万儿不认识路,娘就用绳子像套一头拉磨的毛驴一样,套在万儿的鼻子上。走错了,就拉一下绳子,万儿就停下来,改变方向继续前进。一路上,万儿穿着那件红肚兜兜,一边拉着车跑,一边嘴里不停地叫着:“呜哇,呜哇,呜哇……”一直叫到嗓子都发不出来声了。
看过了万儿爹,并且烧了几吊纸钱后,万儿娘招呼万儿该回去了。走到半路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雨。万儿娘年老体弱,冷得发抖。这一抖不要紧,把万儿给弄乱了。娘抖一下,绳子就动一下,万儿也就停一下。这样走走停停,把万儿急坏了。他最怕下雨了,因为他猜不透为什么天上会莫名其妙地落下这么多水珠来,陌生的东西总是可怕的。万儿不顾娘的呼喊,径直拉着车向前猛跑,把车上的娘颠簸得上气不接下气。跑着跑着,就跑到了一条大水沟前面。万儿娘被摇得头晕眼花,没有来得及拉绳子,万儿就拉着车子直接向沟里冲去。
车子翻了,娘被压在了车子底下。沟里的水齐腰深,万儿娘在水下发不出一声呻吟,微微地挣扎了几下就没动静了。万儿站在水里,怎么也找不到娘的身影了。绝望的他,再次发出那个声音,只是这一次听起来,有些凄惨,有些无助,有些像秋天里一只孤独无依的蛤蟆:“呜哇,呜哇,娘叻,在哪额,娘叻,出来啊,万儿饿额,想回家额,娘叻……呜哇呜哇……”蒙蒙的秋雨,淹没了万儿的声音,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
后来,万儿被人带回了家。家里没有了娘的身影,也没有媳妇的踪影,没有人喂万儿吃饭,也没有人和他在一起取暖。只有本家哥会在实在忍受不了良心谴责的时候,来给他送碗剩饭。万儿每天都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哀号,嚎得嗓子往外喷血。这年除夕的前夜,万儿倚着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安静地走了,几乎没有人听到他的动静。当人们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的嘴角竟挂着一丝微笑。有人说他是冷死的,冷得嘴角抽搐,像是微笑一样;也有人说是被他爹娘还有他媳妇接走,一起过年去了。
总之,万儿走了,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也许,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属于他。
初稿:2008年11月 于洛阳
修订:2025年2月 于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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