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张守信 ‖ 银皮
儿时听父亲讲过一个故事,至今记忆犹新。
话说在上个世纪初,深秋的大兴安岭深山地区,有一个猎户,且唤他为“老曾”。老曾年已四十,好不容易说到一个媳妇,远在五十多里外的屯子。媳妇走娘家,老曾为了表示诚意,割了二十斤野猪肉、十斤鹿肉,拿了一瓶珍藏多年的高粱酒,装进藤织的篮子里,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毛布。他随身把刀别进皮靴防身,踏上了去屯子接媳妇的路。
大兴安岭的深秋,景色宜人。老曾走了一上午,日头正高,秋日乏困,忍耐不住便在河边的白桦树下打了个盹儿。待他鼾声如雷时,一只银皮狐狸蹑手蹑脚窜到篮子旁,将里面的肉全叼到对岸的乱石堆上,找了块平坦的石头享用。临近傍晚,日头西下,夜幕渐临。老曾醒来,发现篮子空空如也,顿时怒火中烧。正要开骂,却见对岸石堆上有只银色长毛的大狐狸,体型接近人类少年,如人一般端坐着,醉得摇摇晃晃。老曾盯着狐狸看了许久,狐狸也发觉他的目光,竟开口说了人话:“我很满意你的礼物,鹿肉太柴了,下次猎点小鹿。怎么还没我喜欢吃的鸡呢?”狐狸贱笑着,表情活像个爱占便宜的农村妇女。
老曾瞪大双眼,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会说话的狐狸。又惊又气之下,他抄起石头朝狐狸砸去。说来也怪,河面不算宽,距离也不算远,可投了五六块石头,竟连河岸都过不去。没等他反应过来,狐狸一窜便没了踪影,只剩老曾在河对岸出神。
老曾没走成丈母娘家,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家。深夜,他越想越气,既恨狐狸偷肉,又惦记那身稀罕的银皮。想到狐狸说爱吃鸡肉和小鹿肉,老曾一不做二不休,心道:“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转身进鸡舍抓了只肥母鸡,清理干净后,又从房顶阁楼割下五斤小鹿肉。他将鸡肉和鹿肉下锅,加了五斤盐巴,怕狐狸闻出咸腥味,又添了许多增香草料和调味料,文火炖了一夜。肉烂弥香时,老曾扯了块肉皮闻了闻,大料充足,香味浓郁。他嚼了一小口,咸得猛灌下五大碗水,心里盘算:“齁死你个畜生!你不是跑得快吗?看你怎么跑!”
次日,老曾用厚布裹好炖肉,塞进篮子,大衣里藏了猎枪,腰间别了磨锋利的刀,又去了河边。下午,他假寐树下打鼾,眯眼紧盯对岸。不一会儿,那狐狸果然露出尾巴,端坐乱石堆上,狐疑地扫视老曾。僵持一个多时辰,老曾险些按捺不住,余光却瞥见狐狸悄悄绕到河西头——那里的水竟只没到狐狸肘关节。老曾强撑躺姿,狐狸一步三回头地靠近篮子,肉香愈浓,馋得它直舔嘴边。见老曾鼾声未停,狐狸终于放心,蹑脚闪到篮前。老曾眯眼瞧得分明:这狐狸通体银白,毛发光亮,五官竟似人形。它叼起布兜,窜回乱石堆大快朵颐。老曾趁机翻身,悄悄打开猎枪保险,继续观察。
狐狸咬开布兜,对着炖肉狼吞虎咽,浑然不觉咸苦,眨眼间连骨头都没剩下。它意犹未尽地咂嘴准备走时,却又突然转身冲向河边,埋头猛喝水。不一会儿,肚皮撑得像肥猪,却仍不停灌水。老曾猛然跃起,冲过河西浅水洼。狐狸想逃,却被圆鼓鼓的肚子拖累,动弹不得。老曾掏出猎枪对准它脑袋,狐狸急喊:“别杀我!杀不得!留我一命,保你一世不愁金银!”老曾冷笑:“不愁金银?我看你这身皮就够发财!”他打量那银毛,暗想至少能卖十块大洋,好给媳妇娘家修新房。不料狐狸又道:“这皮最多值十个铜板!”老曾心惊——这畜生竟知他所想?但他不信邪,扣下扳机,剥下狐皮,盘算次日去集市卖个好价。
天刚破晓,老曾背皮到集市。银毛鲜亮,引来众人围观。他喊价十二大洋,留出砍价余地。谁知路人纷纷嗤笑:“最多十个铜板!”“十个铜板都不值!”“怕是假皮呢!”老曾臊得满脸通红,收拾皮子要走,却被地主家两个腿子盯上。“我家老爷要买这皮,开个价?”“十个大洋,一分不让!”“卖黄金呢?老爷瞧上是你的物件不知道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别不识相!”两人凶神恶煞,“十个铜板!”“不卖!”“不卖?老爷看上的东西还能拿不到?”老曾眼珠一转,朝他们身后喊:“老爷您来了!”趁二人回头,他窜进路边灌木丛。深山里长大的猎户,钻密林如鱼得水,转眼甩开追他的那两个腿子。
月上山头,老曾筋疲力尽回到木屋,瘫倒床上。朦胧中,见一人身狐面的怪物幽幽飘来:“说了你还不信……何必呢?跟我走吧!”他似被无形之力拽起,持枪走到磨房,将枪固定在磨盘上,绳子拴住扳机套住手腕。深夜山谷“砰”一声巨响,惊起鸦雀无数。
老曾将昏之际,忽听房门被撞开:“你犯什么糊涂!”一声暴喝如雷贯耳。第三日清晨,他苏醒时,见胸口缠满布条,呼吸刺痛。媳妇端药进屋,哭道:“你不要命了?要不是巡山老汉听见枪声……”老曾喉咙干涩,转头见门后的藤筐落满灰,想起那夜老汉的话,喃喃道:“是啊……犯什么糊涂?”
半月后,老曾踉跄下床,盯着藤筐,终是蹚过积雪回到河边,挖坑埋了狐皮。后来他改行采药,某日追伤鹿,谁知那只看似受伤的鹿竟跑一段后再回头望着老曾,生怕他追不上来,不一会老曾跟着伤鹿跑入了一片老曾未涉足过的深山,竟发现大片珍稀药材,从此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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