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希瑞 ‖ 没有一片雪花无辜
半年以后,面对迎面走来的有着年轻面庞的实习生,我还是不由想起那个戴着厚厚镜片、皮肤黝黑、身材瘦弱的男生,虽然我已经忘记他名字,只能姑且以小张代称。那是去年夏末初秋的一天,新的一批实习生已各就其职一周。作为一名“老政工”,我已见证了一批又一批年轻的面孔来来去去,他们或是热情开朗的即刻能融入职场的社牛e人,或是沉默寡言却能将事情做得井井有条的i人,或厅里厅气得宛如历经社会千锤百炼,或明明稚气羞涩却佯装持重老成。小张却无法划入如上所述的任何一类,甚至心理学上的四种气质类型、古希腊十二星座、周易六十四卦都难以将他对号入座。无疑,在凡尘人世中,他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天早上,我走进办公室,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以一种正襟危坐直至拘谨、古板的姿态。短袖衬衣的袖口露出一截黑色T恤的袖子,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目光直视前方,两手臂僵直地放在膝盖上。负责实习生管理的同事小王不无神秘地偷偷告诉我,这个实习生将在我们办公室呆一段时间,他行为有些古怪、乖张,让我稍微留意但也不要过于在意云云;同时大声将我介绍给那个年轻的孩子,告诉他务必认真协助我完成部分工作。后来同事小王又告诉我,小张本已在某岗位实习了几日,被退回来是因为他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一边不停记录着工作流程和标准,一边频繁写下他对佛教的心得体会,更令人费解的是他还把后者拍成照片发在朋友圈。作为佐证,同事小王打开手机,向我展示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大段情真意切的文字,充满了诸如“慈悲”“向善”“发心行愿”等字眼。在这个党员占比近80%的政治机关的朋友圈里,小张的不加掩饰着实令人惊诧,更况且小张的实习岗位性质委实不允许宗教信仰占领意识形态的高地。
人事部门暂时把小张放在政工科,让他做些闲杂工作,以观后效。暂时没有工作任务的小张,在临时办公桌前时而入定般一动不动,时而又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左手却又捂住笔记本,这种偷感很重的欲盖弥彰,当场被同事小王无情揭穿。他满脸通红,双手绞在一起,局促不安地跟着小王去了人事主任办公室作解释。此后的两天,同事出差在外,办公室只剩我和小张两人。或许是小王的介绍让主观印象先入为主,我对这个动作不太协调、面部表情乍看上去有些呆滞和神经质的孩子充满了戒心,鉴于他发朋友圈的随意,我叮嘱他不要在办公室使用相机,并一再检查涉密资料有没有全部锁进柜子。为了不让他在办公桌前因呆坐而“犯错误”,我把一项有些繁琐的工作交给他去做,并逐项交代了工作方法、注意事项以及目标要求,他也以近似诚惶诚恐的态度记下。但我并未抱有多大希望他能圆满完成,后来的结果证明我的预感正确,但我无意让他修正,因为用来指导而耗用的精力足够我完成两倍工作。
及至午餐时间,当我打好饭菜准备坐下,发现已经排到打饭口的小张竟以慌慌张张的步态跑回餐厅门口,下台阶之前一个扭转身,面向门口,但随后又忽得转过身去,两个手臂对着空气毫无意义地挥舞了一下,就跑下台阶不见了踪影。我被他这一套匪夷所思的动作弄得有些惴惴不安甚至有些毛骨悚然,以至于后来感觉我们共处的办公室里都充斥着诡异的味道。
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不对。比如同样是走路,但小张总给人深一脚浅一脚之感;比如他如果比我早到办公室,会在走廊上大声问旁边办公室的同事,政工科为什么这个点还没开门?害得我之后总要提前十几分钟上班;比如在我工作间隙起身拿水杯接水的时候,他突兀地发了腔:“姐,我给您买点红糖吧,喝了能让嘴唇红润。”面对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小张,以及他这种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关心和直白的讨好方式,我只能打着哈哈说谢谢谢谢。所以在次日的科室例会上,当大家讨论这个实习生的表现时,我如实表达了我的主观感受,其他已有察觉的同事也一致认为,无论待人接物还是工作能力,小张均不适合在我们单位实习。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小张正在接电话,我能分辨出电话的那头是出差还未回来的、负责实习生管理的同事小王。小张的唯唯诺诺和小王的声色俱厉形成了鲜明对比:“好的领导,我会改正的,我会好好努力的,请给我一个机会......”不知怎么,虽然已经知道结局,我的心还是倏地沉重起来。小张接完电话以后,怯怯又不失礼貌地问我,可不可以用我桌边的手机充电器。过了一会,手机响了,小张迅速跑过来,用了半蹲半哈腰的姿势接了电话。他首先声音很大也很热切地叫了一声爸爸,并主动询问最近工作累不累,叮嘱父亲好好吃饭,以免胃病复发。小张让电话那头的父亲放心,说自己在实习单位一切很好,住得好、吃得好、和领导和同事处得也很好,虽然他明明刚被负责实习生的主管训斥,虽然他明明在两天前被基层单位退回,而且现在又面临着即将解除实习合同的命运。我持续沉重的心越发惶惑不安乃至如鲠在喉,感觉有一种幼小的、脆弱的甚至是宝贵的东西在被摧毁,而这股摧毁的力量也有我的参与和推动。
解除实习合同已成定局。第二天早上,小张还是提前十分钟到了办公室,和往日一样,短袖衬衣的袖口露出一截黑色T恤的袖子,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神躲闪,两手不自然地举在胸部两侧。他说他父母给他找了一个离家更近、待遇也优厚的实习单位。接着他逐个和我们告别,说谢谢和再见,每次告别都微微颔首和鞠躬。我们都纷纷起身寒暄,叮嘱他未来好好努力,前途似锦,虽然这些话我们自己都不信。
后来从其他同事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小张同学支零破碎的消息。小张高中时,在繁重的功课、父母的冲突以及强烈和持久的叛逆期中得了抑郁症,后经过休学和治疗,勉强考取了大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张开始信奉佛教,相信因果循环,坚信善有善报,立志一生积极行善积德,朋友圈晒出的笔记,毋宁说是向神灵佛法的表白书,不如说是面对内心世界的发愿书。不知道是信仰让他变得更单纯还是曾经的抑郁造成了他与现实世界更加隔离,虽然他的抑郁症状渐渐消失,但还是显得另类怪异:他喜欢上了某个实习女生,会不加铺垫单刀直入地表白“我想和你谈恋爱”;他出于慈悲心,一直坚持吃素所以身体更加单薄(想必那天午饭没吃也是因为剩下的全是荤菜);他也深知自己待人接物和实践能力很差而一直努力学习相关本领,但往往因不得要领而适得其反。
小张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后悔和自责之中。哪怕当时在我的建议下,经和他父母商定,编织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除合同理由,以保护他的心灵在职业生涯刚刚开始就惨遭失败下免于重创,也未能让我消除愧疚之情。我尤为后悔的是,没有好好地给他指正如何从头到尾地做好一项工作,也没有母心使然地提醒他如何有分寸感地向陌生人传递善意。但我也知道,虽然小张已经非常努力地在修炼自己、提升自己,做到了很多人不具备的诚实、善良、纯净,积极、孝顺、懂事,但作为一个曾经跌入抑郁症的谷底又重新爬出来的孩子,作为一个动作协调性和沟通能力特别差的青年,作为一个下凡到尘间受苦的天使,小张成长之路会非常艰难。他不适合与人打交道的工作,解除实习合同是单位的正确决定,于他也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我也知道,他这一路走来和走下去,已遇到和即将遇到的怠慢和白眼、不解和讥笑一定会多到他司空见惯,最后不得不黯然接受甚至再次罹患抑郁。作为一朵并不无辜的雪花,这是我极不愿意看到的。我只能默默祝福他以后凭手艺吃饭而不是凭情商,祝他一生顺遂而不是前途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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