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张阿芳 ‖ 诗歌故人心
假若人类不会做梦,那必定枯燥许多。
有人对我说,动物也会做梦。我问何以见得呢?答曰去观察动物睡着时的表情动作低吼,都可以证明动物也有梦。
但这毕竟要通过人类去判断,而人类的梦,这么高级,生动,而且只有人类把梦记录下来,幽深,复杂,美妙。
李白记录了一个飞翔的梦: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庄子记录了一个哲学的迷思,是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
公元817年的一个清晨,白居易醒来,满心惆怅,情难自抑,以一首诗表达了自己的心境:
晨起临风一惆怅,
通川湓水断相闻。
不知忆我因何事,
昨夜三更梦到君。
这是时年45岁的白居易写给比他小八岁的好友元稹的诗,彼时二人都被貶谪,远离长安。白居易问远在四川的元稹:我知道你想我了,因为昨天梦到你了。你有什么事吗?
我们生活中,会对打喷嚏的人说:不知谁又在想你了,在念叨你呢。所以你会打喷嚏。
白居易借用了这个民间说法,不说其实是自己想念微之(元稹字),梦见他,而说是因元稹过于思念自己而使自己“梦见君”。
白居易和元稹,先后遭貶,分别被流放外地做官,他们经常联络,互相鼓励,两人终其一生都是感情真挚的好友。“文友诗故”,真正做到了灵魂的相知。他们书信往来频繁,并发明了“竹筒传诗”。
一次,白居易和好友李杓直同游慈恩寺,席间想起元稹,就写下了诗歌《同李十一醉忆元九》:
花时同醉破春愁,
醉折花枝作酒筹。
忽忆故人天际去,
计程今日到梁州。
而此时正在梁州的元稹也在思念白居易,他在同一天晚上写下了一首《梁州梦》:
梦君同绕曲江头,
也向慈恩院院游。
亭吏呼人排马去,
忽惊身在古梁州。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梦境与现实高度统一。
二人的竹筒传诗,是那时的文学热点,而元白两人是当时文坛顶流中的顶流。
大唐诗歌辉煌,诗人璀璨,人们愿意为诗人的才华买单,一时争相传抄吟诵二人诗作,洛阳纸贵。
白居易有诗描述这一盛况:
君写我诗盈寺壁,我题君句满屏风。
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
是年元稹在貶谪之地大病,身染疟疾,缠绵病榻,几经生死,两年后才痊愈。
元稹读到白居易的诗后,提笔写到:
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
我今因病魂颠倒,惟梦闲人不梦君。
白居易在《长恨歌》中有句: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至爱深情的唐玄宗和杨玉环阴阳两隔,却不曾入梦,元稹是否以此典翻出新意,道出心声: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此为白居易诗作),唉,我元稹亦有梦,但故人不曾入己梦中,内心凄苦说与何人听。
《荆棘鸟》中拉尔夫神父对路迪夫妇说:“我爱梅吉为了她,是不惮赴汤蹈火,饱尝感情的饥馑,经受生与死的考验的。”
电影《冷战》中,维克多对同居巴黎的女友坦言:“我刚刚去见了我一生中最爱的人。”
人生多凄苦,贵在两心知。有爱相伴,便不孤寂。
公元831年七月二十二日,五十一岁的元稹暴病,一日后便在镇署死去,这个噩耗传到洛阳的白居易耳中,他的痛彻心扉可想而知。
五十九岁的白居易为元稹写下了墓志铭,元家人给的七十万润笔钱,白居易悉数捐给洛阳香山寺。
老年的白居易用诗“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自况,这里有对元稹的深深思念吧。
八年后,白居易又写诗记录自己的一个梦,题为《梦微之》:
夜来携手梦同游,
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
咸阳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
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
夜台茫昧得知不(否)?
让每一个读到此诗的人都泪飞顿作倾盆雨,这是感情的大爆发。
形骸终要化灭,陵谷也会变异,唯有美好的情感永存,带给人们心灵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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