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陶厚宏 ‖ 错(外一篇)
错
闺蜜喝醉了,打电话让我去接她,灯红酒绿的酒吧里,一个人醉醺醺伏在吧台,我疾步走近,一双雾水眸子带着几分迷离,抬头看向我,“夭夭,我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
我向酒侍要了个凳子,将她揽在怀里安慰道:“没事没事,我在这儿呢,有什么事跟我说,别闷在心里。”
随着口中时不时蹦出几个字节,我逐渐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
(以第一人称讲述)
高二。
傍晚。
本就昏暗的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空气愈发沉闷。
刚吃过晚饭,我便迫不及待的拿起手机躲到卧室里打游戏,双目死死盯着屏幕里炫目的特效,一双耳朵却支楞着,以防爸妈的突然袭击。
“咱今年还没有去看恁四姐来,要不趁着现在有空,去逛逛,就当消食了?”妈妈率先发起提议。
“你没看见外边都下小雨了,再说了,大黑天瞎跑什么?”爸爸不耐烦的打断了妈妈的话。
我趴在床上听着二人的谈话,眼看妈妈就要被爸爸说服,那不行啊,我心想,他俩出去了,那不就没人管我,我就可以肆无忌惮的玩手机了!
这样想着,我扔下手机,下床直奔客厅,坐到餐桌旁便开始劝说。
“我觉得你们今天去吧,今年俺四姑都来俺家两回了,恁一回没去看过人家,再说你还是当弟弟的,去看看姐姐理所应当,今天刚好是个机会,这个点、这个天气我四姑他们指定在家里……”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说动了两人。
“那早去早回。”爸爸说着“你看好恁弟弟,等俺俩回来。”
不料我弟弟突然闹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姑姑家。”我大喜,赶忙添油加火,功夫不负有心人,爸妈决定带上我弟弟一起出发。
“你自己一辆车子,带着酒先去买鸡蛋,我骑辆车子带着俺儿,恁四姐楼底下集合。”妈妈说完便拉扯着弟弟下楼了。
我帮着爸爸把酒搬下楼,装作依依不舍的说道:“爸爸,你骑车子慢点,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爸爸坐在车上回头叮嘱:“赶紧上楼,底下冷,关好门。”
我朝他摆摆手。
随之跑上楼。回到房间,屋里暖气开的很足,我光明正大的将手机从卧室拿到客厅沙发上,再次沉醉在游戏里。
没人管我玩手机真爽啊!
游戏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阴暗的云层之上开始打闪,时不时伴着一声闷雷。
“咔嚓-轰隆隆——”
一声炸雷,惊的我手机掉在了地毯上。
“嗡嗡——”
手机显示来电。
我手忙脚乱捡起手机,是四姑打来的。
“喂,妮妮,你妈妈到家了没?你别忘了给她开门,她没拿钥匙。恁弟弟待俺家来。”四姑的话如同机关枪一样。
“四姑,怎么了?我弟弟咋没和我妈妈一块回来?还有我爸爸呢?”我好不容易找到空隙问道。
“恁——”四姑话音未落。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四姑,俺妈妈好像回来了,我先去开门,先挂了。”
打开门,妈妈满身雨水,略显狼狈站在门口。
“我身上净水,不进去了,你去给我拿手巾,洗脸盆,杯子,睡衣——”妈妈说道。
妈妈一直让我拿这拿那,我插不上话,只得先去帮妈妈把东西一一找齐。
好不容易把东西都找齐,装在一个大包里,递给妈妈之后,妈妈转身就要走。我忍不住问道:“我爸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恁爸被车撞了,120刚把人拉走,我得去医院,恁弟弟在恁四姑家来,你不用管。”
我脑中“轰——”的一声,急忙喊道,“我也去。”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转身拿着雨衣和车钥匙急匆匆追上去。那一瞬间,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爸爸一定不要有事!
我们到医院时,急诊告诉我们爸爸正在做全身ct,我扶着妈妈找到二号ct室,电子屏上滚动的是父亲的名字。
隔着一层厚厚的铅门,我和妈妈茫然的往里边张望,仿佛目光能穿过铅门看到爸爸。
红灯变绿,铅门打开,我和妈妈急忙迎上去,两个护士拉着担架床出来,床上是我的父亲,此刻昏迷不醒,身上被破碎的蛋壳,蛋液糊了一身。随着父亲被推出来,我看见父亲脚上袜子破了一个洞,那 一刻,眼泪好似决堤。
后来我才知道是父亲刚买完鸡蛋,在岔路口等妈妈时被拐弯的一个轿车撞倒。鸡蛋碎了一地,而我的爸爸也倒在了蛋液中不省人事。
爸爸在急诊待了三天,医生诊断为脑溢血,中度脑震荡。转到普通病房又待了一周,爸爸出院了。
我真傻,我以为在那之后爸爸就可以健康无虞,直到今天,爸爸在家里突然晕了过去,又被诊断出弥漫性脑梗阻,百分之三十五的梗阻,虽然医生说梗阻不全是车祸的原因,可我还是愧疚,总觉得是自己害了爸爸。如果不是我,他那天晚上不出门,自然也不会发生车祸。他把我养大,我却差点害死他,我害的他饱受病痛折磨,刚到知天命的年纪,就要靠药物续命。
可是愧疚之外,我居然还有点庆幸,庆幸母亲和弟弟没事,只是父亲一个,我都负罪半生,如果是母亲和弟弟,我恐怕难以活下去。
闺蜜说着便泪流满面,我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想起《大鱼海棠》里的一句台词:我告诉你什么事最可悲,你遇见一个人,犯了一个错,你想弥补,想还清,到最后发现你根本无力回天,犯下的罪过永远无法弥补。
天有道,你犯下的错误会在某一时刻狠狠报应在你最在乎的人身上,而这一后果很多人无力承担。
她醉了,趴在吧台上,嘴里面呢喃着什么,我凑近耳朵: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
堕
村里最穷困潦倒的杨家要娶儿媳妇了,这本不足以让人震惊,但是娶得是隔壁村富户的妹妹,而且不要彩礼,这足以在这个小村子里引起轩然大波。
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穷小子靠着一腔真心打动了富家小姐,让其非嫁不可。也有人说是隔壁村富户死了爹娘,兄弟几个只有这一个妹子,想让她嫁个老实人,幸福的过一辈子,至于彩不彩礼的无所谓,反正他们家有钱。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村里人也没琢磨出个结果。
初春,一辆板车将新娘子拉进杨家,板车后边是七八个樟木大箱子,那是新娘子的陪嫁。新娘子长得真好看啊,脸蛋红红的,眼睛大大的,小嘴像樱桃一样,往杨家土炕上一坐,仙女一样,杨家的土坯瓦屋都显着金碧辉煌。
杨家老二——也就是新郎,低了半辈子的腰在那天挺的笔直,穿着不合身的西服(听说是新娘子哥哥的),三五二六的吆喝着宾客喝的脸通红,村里几个不正经的老光棍攀上他的肩,“我说杨二你小子积了几辈子的福,居然找到一个这么俊的老婆,那小手、那小脸,啧啧啧~几个老不正经的淫笑着哆嗦起来。
一晃三年过去了。
杨老二膝下依旧无子,村里人闲话越说越难听,各种编排非议,不堪入耳。
其实杨老二和妻子文秀的身体很健康,文秀三年里怀过三个孩子。每次都在得知是女儿的时候,被杨老二拉着去城里黑诊所打掉了。因为杨二重男轻女,文秀虽然不想打掉孩子,但她更不想因此和丈夫离心。
第一次堕胎,文秀年轻,身体好,只疼了几天就没事了;
第二次堕胎,文秀被告知没流干净,被送到手术床上刮了宫,那次的疼痛简直令文秀生不如死。
第三次堕胎,在同一家黑诊所,文秀大出血,杨二被吓坏了,诊所老板拿着从医院里送出来的血浆,配着各种药物一袋袋注入文秀的身体,出血遏制住了,文秀也脱离了危险。
在那之后不到半年,文秀又怀了第四胎。在又一次检查出是女胎后,杨二几近疯魔,文秀捂着自己略微隆起的小腹,卑微的拉着杨二的手商量道:“老公,要不这一胎咱生下来吧!”杨二反握住女人的手,纤纤玉手早已经龟裂开口,磨得杨二的掌心痒痒的。杨二劝道:“秀儿,咱打了吧,咱不能第一胎就生个闺女,我发誓,咱再打最后一次,听话,我保证以后一定千倍万倍对你好,咱把这胎打了,行吗?”文秀看着丈夫的脸,不知是不是眼中有泪的缘故,丈夫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
从医院回家,杨二在前面拉着板车,文秀坐在板车上,一路无话。
离开了郊区,两边是一望无垠的麦子那么绿,那么扎眼。隔着很远,杨二便看到自己的老娘守在大门口,板车在她老人家的身前缓缓停下,杨二他娘问道:
“怎么样,查出来了吗,男孩女孩?”
杨二低着头。
“娘,还是个丫头,我和秀儿说好了,过两天去打了。”
杨二他娘看了一眼坐在板车后边一言不发的文秀,突然暴怒,一巴掌狠狠打在儿子的脸上,“这胎不管是丫头还是小子,都让秀儿生下来,恁这辈子就是没儿的命,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恁大姐家孩子都上初中了,恁俩不想要闺女,我和你爹还没死来,恁当不了家。让秀儿生下来,要不然我打断你的狗腿,这个孩子要是打了,我就没你这个儿。”
“俺娘——”杨二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你小子不听是吧,胆肥了是不是?”
杨二他娘作势要去摸棍子。
“娘,俺要这个孩子,俺不打了。”文秀哭着从板车上下来拉住杨二他娘。
十个月之后,孩子降生,可是文秀再一次大出血,这次比上次还要严重,从小腹刀口往下,皮肤全变成了黑紫色。好在这次在医院及时抢救,文秀再一次转危为安。
只是这个孩子的降生并没有给家里带来丝毫的欢喜,反而让气氛更加沉重。国家刚刚颁布了计划生育,镇上响应政策,妇联每家每户抓超生超育。所以在女儿3岁那年,文秀又一次去了黑诊所堕胎。
女儿5岁了,文秀再次验出有孕,杨二花了大价钱贿赂医生,得知这胎是个男孩,所有人都喜出望外。5岁的丫头,趿拉着邻居不要旧拖鞋,看着除她之外,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她还小,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自己也应该笑笑,于是露出了因为缺钙而长不出的门牙,傻乎乎笑着。
九月,文秀在地里挺着孕肚割麦子。10月初,麦子刚卖,文秀便发动了。医院里两家人第二次聚在一起,只是为了去迎接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而6岁的丫头则被托付给乡下的远房亲戚照顾。
文秀这次很顺利诞下一个儿子,她的使命完成,在医院里一并结了扎。
次年3月,村里人经常看见杨二抱着儿子坐在门前的沙堆上玩耍,但是不经常见文秀和丫头,在没人知道的角落,文秀和丫头此时又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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