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马加强 ‖ 从前
“从前”是他的小名,从小被人叫到四五十岁,至于是不是这两个字,也无从问起,反正都是这么叫,顶多是音同字不同吧。俺俩是实打实的发小,斜对门,光着屁股时就在一起玩,上学时一块捅马蜂窝,后来他上了中学,我务了农。
从前,有鼻子有眼,不缺胳膊不少腿,不光不丑,而且还有几分英俊。高鼻梁、大眼睛,年轻时的从前那也绝对是一枚大帅哥。从前家过着人上人的生活,不缺吃喝,也不少穿戴。闹饥荒那两年,他家可是乡邻们羡慕嫉妒至极的家庭。要说从前缺什么,我觉得最为缺少兄弟姐妹。我们那个年代,谁家还没有五六个孩子,可从前家就他一根独苗,不过这话还有待后说。要说从前最缺少什么,那肯定是缺个媳妇,我都子孙七八个,而他却还迟迟没机会开始造人。按理说,从前不应该找不到媳妇,各方面又不是不行,究其原因,还是毁在嘴上。
俺们门口的那道街叫“华子街”,街名源于常年混于街上的那些“华子”们,同乞丐差不多,我们都叫“街华子”。华子街是东西走向,南北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住户,既有老农民,也有老寡头,既有奸商,也有恶妇。我在这道街上长大,印象深刻的狗屁事并不多,若要论个一二,那便是“华子街”的信息量挺大,对比现在的话,那绝不次于美国的华尔街。举个例子,若是谁家的孩子常年在外不回家,各种流言蜚语犹如无缝不钻的苍蝇一般,在华子街上滋生开来,可谓一天一个版本,今天说在哪里犯了什么事情,明天又说加入了什么组织什么团伙,说得可邪乎了。再举个例子,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华子街上的寡妇更是不好当,今天传跟这个老头相好,明天又传与那个汉子睡觉,亦真亦假,纷纷扰扰,那几个寡妇哪有抬起头的时候。
从前有两户一墙之隔的邻居。他家东边是干了大半辈子农活的老李头,忠厚老实,不善言语。老李头的媳妇可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了,心眼比针眼儿还小,爱算计又好财,平时的做派和水浒传里的“王婆”差不多。他家西头是一家磨坊,磨坊里的男女都是一副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样子,两口子看人从不正眼看,都是斜眼瞄,最容不得比他们过得好的人。
从前为啥说不上媳妇?那还不是因为扒豁子的人多嘛,拆桥的永远都比说媒搭桥的快半拍。早些年就听华子街上的人说,从前他爹曾是个大土匪,贼眉鼠眼,无恶不作,尽管发了家,但也是靠一点点搜刮而来的。再有就是,他爹风流倜傥,喜欢女人,睡人无数,据说当年华子街上有点姿色的女人都被他爹玩弄过,照这样说,与从前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肯定会有。天上没有不落的太阳,好风水一晃而过,他爹也是见好就收,卷着一包包的金银珠宝去到了别处享乐,只留下了从前他们娘俩,和一桩有名无实的买卖。瘦死的骆驼终归还比马大,瞅准机会的人便开始了报复,最初暗地里使坏,后来干脆就明着来了,扬言要让他家“绝户”!
我刚成家那两年,还有不少给从前说媒的,这些媒婆也不憨,从中捞取的好处多得很,以至于会不会说媒的都往从前家里跑,他娘也是不惜一切要为儿子说个媳妇,好为家里续上香火。然而,华子街上的人似乎都有千里眼与顺风耳,媒婆前脚迈进从前的家门,扒豁子的人后脚就能跟上,前一天牵上的红线,第二天准断。而后,更是有了专坑从前家的说媒团伙,于是就有了“先说后扒,各分一沓(钱)”的丑陋嘴脸。最要命的是磨坊两口子唱的一出双簧,那娘们假惺惺地要将莫须有的表妹说给从前,三番五次地登门,东西可没少拿人家的,眼看就要兑现承诺了,那不要脸的老爷们一拍桌子吐了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同意”。他娘心疼东西,就去上门索要,不料竟被骂得一口气没上来,倒地不起,一命呜呼。说实话,那两年还真有几个不错的姑娘看上从前,但最终都下嫁给了周边的张三李四,没准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兄。
那年,我的大孩结婚,从前已是奔五的光棍了,光滑的额头上已有了皱褶,白皙的手面上也有了斑点,见到我也只是苦苦地笑一笑。那年两个“二月二”,从前认识了一个离异中年妇女,据说是他那个杳无音信的爹托人给介绍了。看面相,那妇女挺老实本分,与从前也能相处得来,本以为赶上两次龙抬头的从前终于可以成个家了,没想到还是被人横插了一杠子,一段近在眼前的姻缘硬是被搅和黄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樯,很快得知,老李头的婆娘把那妇女说给了同她相好的老张头。那天,从前知道事情真相后暴怒,像是多年的怒火一下子涌上了头颅,差点就用刀剁了那婆娘。自那以后,从前好上了酒,一天三顿,比吃饭还准时。带上酒劲的从前经常在大街上骂骂咧咧,喝多了就蹲在老李头的门口大骂,“他娘的,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老子有的是钱,想睡谁就能睡谁。”我曾劝过从前两次,让他清醒清醒,每每他都反过来对我说,“醒了又有狗屁用!”
今年,我和从前的鬓角都起了雪花,他更显老,眼神也呆滞许多。昨晚,二孩打电话对我说,他想和马来西亚的女友领证结婚,我当时一愣。二孩告诉我,现在是新时代了,跨国婚姻也是合法受保护的。我听罢思想一转,连忙嘱咐二孩,“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给你从前大伯也撮合一个外国老婆。到时候,任凭四邻八家有天大的本事,也扒不了豁子了。”
等着盼着,终于到了崭新的时代,华子街这些年的变化并不大,到底还是把从前给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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